李贞与武媚娘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棋枰,上面却不是棋子,而是几份摊开的奏报和名单。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孝儿这场病,是个警讯。”李贞开口,声音没有了平日的温和,只剩下属于决策者的冷静与锋利,“他今年八岁了,虚岁九岁。这个年纪,该懂的,不该懂的,心里都该有本账了。
从前我们只当他是个需要庇护引导的孩子,如今看来,是我们一厢情愿了。”
武媚娘拿起一份关于李孝病愈后言行记录的密报,目光快速扫过:
“心思深重,敏感多疑。生母之死,是他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也是旁人最容易撬动的缝隙。对权力的本能渴望,与这道伤痕交织在一起……”
她放下密报,抬起眼,“王爷,恕妾身直言,若我们继续像现在这般,只将他当作一个需要教导、控制的‘储君’来抚养,无异于养虎为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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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隐忍,是因为他别无选择。一旦他年岁再长,羽翼渐丰,或外有强援,内有变故……”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分明。
“废立。”李贞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声音低沉,“不是没想过。但眼下,名不正,言不顺。先帝遗诏命我辅政,并未赋予我废立之权。
孝儿登基以来,并无大过,至少明面上没有。强行废之,必遭天下物议,朝局动荡。
那些本就对本王揽权不满的世家,那些以‘忠君’自诩的清流,还有各地观望的宗室藩王,都会趁机发难。本王的权力,根基在于‘摄政’,在于‘辅佐幼主’。若幼主被废,这根基便动摇了一半。”
“王爷所虑极是。”武媚娘点头,指尖在棋枰上轻轻划过,仿佛在推演局势,“废立风险太大,成本太高,非万不得已不可为。然,坐视其成长,待其羽翼丰满反噬,亦非良策。”
她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当前之计,首在‘固本’。王爷需继续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发展农商,巩固边防。让天下百姓看到,在王爷治下,四海升平,仓廪充实,国力日盛。
让绝大多数官员、将领、百姓的利益,与现有的秩序紧密绑定。届时,纵使有人心怀异志,想要动摇这秩序,也要掂量掂量,是否值得,是否能够。”
“其次,”她拿起另一份名单,上面是慕容婉初步筛选出的、背景相对干净、年纪与李孝相仿的官宦子弟,“加强对孝儿本身的‘引导’与‘控制’。
既然他的心已难暖,那便让他身边的人,都是我们的人。为他选配的属官、侍读、甚至未来伺候的宫人,都需经严格审查,确保忠诚。
他所读之书,所交之友,乃至将来可能的婚姻选择,都需在我们掌控之中。潜移默化,规训其心,至少,要让他明白,何者为可为,何者为不可为。”
“但这些,只是‘防’与‘控’。”李贞接口,目光深沉如夜,“人心难测,尤其是一个心思深重、对吾等心存怨望的‘皇帝’。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为‘所有可能’做准备。”
密室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军中,”李贞缓缓道,“裴行俭、苏定方、薛仁贵等大将自是心腹。但还需在关键位置,进一步安插绝对可靠之人。尤其是北疆、陇右、安西等精兵所在,不容有失。
明日,我便下密令,擢升云州守将张虔勖为单于都护府长史,掌胜兵三万。此人出身寒微,是本王一手提拔,忠诚果敢,可堪重任。”
“朝中亦然。”武媚娘道,“王爷可借‘加强皇子教育’、‘革新吏治’之名,调整皇宫属官及部分关键衙署的人选,全部换上年富力强、出身寒门或与世家瓜葛不深、且能力出众的官员。
这些人得王爷提拔,方有今日,其利益与王爷一体,忠诚相对可期。”
“还有宗室。”李贞沉吟,“那些年长的、有可能被利用的宗亲,需加以安抚,或外放历练,使其远离权力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