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十一年的正月,在朝堂上“乡老议政”引发的轩然大波和暗流汹涌中,缓慢而滞重地滑行着。
太极殿上的激烈争辩、延英殿里老卒的哭诉、摄政王斩钉截铁的命令、世家官员们强压的愤懑与恐惧……
这些前朝的风暴,暂时被高高的宫墙隔绝在外。后宫之内,似乎依旧维持着一种属于深宫妇人的、表面的宁静与琐碎。
然而,这宁静之下,因金明珠日益显怀的身孕而悄然滋生的微妙波澜,却在御花园一场突如其来的口角中,猝不及防地掀开了帷幕。
正月廿五,雪后初霁。武媚娘体恤妃嫔冬日困于宫中,特准开放西苑梅林,供众妃赏玩散心。梅林里,红梅、白梅、绿萼梅竞相吐艳,幽香浮动,与枝头未化的积雪相映成趣,确是一处好景致。
已晋为昭仪的金明珠,如今已有近六个月的身孕,小腹隆起颇为明显。她穿着特制的、以银狐皮镶边的杏黄色宽大宫装,外罩一件极名贵的孔雀金线刺绣斗篷,被周嬷嬷和两名宫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在梅林小径上缓缓踱步。
李贞对她的宠爱与重视,在这身行头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孕期的不适似乎减轻了些,但人却比之前更加慵懒,也更容易烦躁。
同来赏梅的妃嫔不少,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品评梅姿,或低声谈笑。新入宫的三位才人——薛氏、周氏、柳氏,也按品阶跟在几位高位妃嫔身后,姿态恭谨。
出身太原王氏、与已故王皇后沾些远亲、年初刚被加封为德妃的王玉娘,正与几位同品阶的妃嫔站在一株罕见的“骨里红”梅树下,言笑晏晏。
王德妃年近三旬,姿容只是中上,但通身的气派和眉眼间那股若有若无的矜傲,显出其世家底蕴。
金明珠走了一会儿,便觉得胸口有些烦闷,加之天气寒冷,便想早些回宫。她低声对周嬷嬷说了句,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王德妃那边传来一阵轻笑。
只见王德妃以手中的泥金芍药团扇半掩着口,眼风朝着金明珠的方向似有似无地一扫,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腔调,对身旁的女官笑道:
“瞧瞧,金昭仪如今身子是越发金贵了。这御花园的梅花开得再好,怕也入不了眼了。也是,常言道‘母凭子贵’,自然与往日不同,是该仔细些,免得磕着碰着,辜负了王爷的一片心意。”
她的话音清晰,恰好顺着风,飘进了正欲离去的金明珠耳中。
金明珠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孕期本就情绪敏感,加之这些日子被周嬷嬷和武媚娘耳提面命要“谨言慎行”、“忍耐宽容”,心里早已憋了一股说不出的郁气。
此刻听到这明显带着讥讽意味的话,尤其是“母凭子贵”、“与往日不同”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她霍然转身,也顾不上周嬷嬷暗中拉扯她袖子的提醒,眼圈瞬间就红了,盯着王德妃,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王德妃此言何意?我身子不适,想早些回宫歇息,碍着你什么了?你阴阳怪气地说些什么‘母凭子贵’、‘与往日不同’,是在讽刺谁?”
王德妃似乎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用团扇轻轻扇了扇,语气带着无辜:“妹妹这是怎么了?火气这样大?姐姐不过是见你身子重,关心你几句,让你仔细些,怎的就恼了?到底是……”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在金明珠那身过于华贵的装束上转了一圈,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到底是新罗来的,性子直爽急些,也是有的。”
“新罗来的”四个字,如同火上浇油。金明珠最忌讳的,便是旁人拿她的出身说事,暗指她“番邦女子”、“不懂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