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轻描淡写,李贞却听懂了其中的杀伐决断。
他接过汤碗,拍了拍武媚娘的手:“你办事,我放心。”没有多问细节,这是他们多年夫妻的默契。
武媚娘眼中漾开一丝温柔,但很快隐去,又恢复了沉静。
她看向柳如云:“如云,薛讷在朝廷的差事,怕是暂时不能担了。他经手的那部分与吐蕃相关的文书往来,还需你费心,着可靠之人接管核查,莫要出了纰漏。”
“妾身明白,明日便安排。”柳如云心领神会。薛讷“病”得突然,其经手的事务必须立刻接管清查,尤其是涉及吐蕃的部分,这是防止对方狗急跳墙或销毁证据。
简单用了些宵夜,李贞对阎立本道:“明日的朝会,把这新式翻车的模型带上,再挑几个工学院善于讲解的学生。还有,占城稻的样本和奏报,也准备好。
刘仁轨那边,让他挑选几个在潞州案中受害深重、敢于说话的乡老,火速送进京来。”
阎立本眼睛一亮:“王爷是要……”
“有些人,整天嚷嚷着新政害民,动摇国本。”李贞用布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民’,什么才是真正的‘国本’。空谈误国,该歇歇了。”
次日大朝会,气氛与昨日又自不同。昨日是李孝“表态”引发的震撼与余波,今日,则隐隐有山雨欲来之势。
许多朝臣都察觉到,摄政王今日,似乎格外沉静,但那沉静之下,仿佛涌动着蓄势待发的雷霆。
果然,在例行奏对之后,李贞没有像往常那样听取各部陈事,而是直接开口:“陛下,近日朝中对新政颇有非议,言其扰民、劳民、伤财。空口无凭,今日,便让事实说话。”
他看向殿外:“宣,河东道潞州乡老赵老栓、钱守业、孙有福,及工学院博士墨寻、农学院主事周禾,上殿觐见。”
一声声传召下去,百官面面相觑,不知摄政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很快,几名穿着粗布衣衫、面色黝黑、手足粗糙的老人,在禁卫的引领下,战战兢兢地走上含元殿。他们何曾见过如此威严的场面,吓得头也不敢抬,膝盖发软,几乎要趴伏在地。
“几位老丈,不必害怕。”李贞的声音缓和了些,“陛下与诸位大臣在此,你们有何冤屈,有何话说,但讲无妨。将你们在潞州的遭遇,如实道来即可。”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腿脚似乎有些不灵便的老者,正是赵老栓。他听到李贞温和的声音,又想起一路入京时护送官员的叮嘱,鼓足勇气,颤巍巍地抬起头,老泪纵横:“青……青天大老爷……草民、草民有冤啊!”
他这一开口,便再也止不住,从孙氏豪强如何勾结里正胥吏,强占河滩公田,断了他们几村百姓的活路,到他们联名告状,反被殴打折辱,家中田产被焚,儿子被打成重伤……字字血泪,声声控诉。
说到激愤处,赵老栓和另外两位乡老,不顾体面,当场脱下外衫,露出身上纵横交错、尚未痊愈的鞭痕、棍伤,那新伤叠着旧伤,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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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孙家的人说,河滩是他们的,芦苇是他们的,鱼虾也是他们的!我们去捡点芦苇絮被子,捞点小鱼小虾糊口,就被打成这样……
告到县衙,县尊老爷说我们刁民诬告,打了几板子赶出来……若不是……若不是刘青天……刘御史来了,我们这几把老骨头,早就被他们拆了,扔进汾水喂鱼了啊!”钱守业捶胸顿足,哭声嘶哑。
满朝文武,寂静无声。许多养尊处优的官员,何曾亲眼见过底层百姓如此惨状?
那一道道伤痕,一声声哭诉,比任何华丽的辞藻、任何引经据典的弹劾,都更有冲击力。一些原本对新政“与民争利”说法将信将疑的官员,也面露不忍,暗自摇头。
“陛下,诸位都听到了,看到了。”李贞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平静,却重若千钧,“这便是某些人口中,被新政‘逼迫’的‘良民’!
而施暴的豪强孙氏,在地方横行十余年,侵吞田产七千余亩,打死打伤佃户数十人,逼良为娼,罪恶累累!这就是旧法旧制庇护下的‘乡绅’!
清丈田亩,乡老议政,就是要斩断这等豪强胥吏勾结、鱼肉百姓的黑手!刘仁轨持天子剑,先斩后奏,斩的就是这等国之蛀虫、民之蠹贼!此等新政,如何害民?如何动摇国本?!”
一连串的质问,掷地有声。那些昨日还暗中同情御史、对新政颇有微词的官员,此刻都低下了头,不敢与李贞的目光对视。
“陛下!”李贞转身,对御座上的李孝拱手,“臣请陛下与百官,再看一物。”
李孝早已被乡老的血泪控诉所震撼,闻言连忙道:“皇叔请。”
只见几名工学院的年轻学生,抬着一件用红布覆盖的物件上殿。揭开红布,露出一架制作精巧的木质水车模型,虽为模型,但结构精巧,齿轮联动,栩栩如生。
为首的年轻博士墨寻,是墨家传人,如今在工学院任博士,他虽有些紧张,但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立刻目光湛然:
“陛下,诸位大人,此乃工学院与将作监合力改良的新式‘翻车’,其核心在于齿轮传动与龙骨板改良,以人力或畜力驱动,可将低处之水提升至高坡,汲水效率远超旧式翻车、筒车。
经实测,以此法制造的大型翻车,一日可灌溉良田百亩以上,若用于低洼地排水,效率更增三成。且关键部件采用标准化铸造,更耐用,造价反低一成半。”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同伴操作模型。只见随着摇动把手,模型上的齿轮链条咔哒转动,一个个小水斗依次舀起水,提升到高处倾泻而下,循环往复,流畅无比。
百官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不少人都见过水车,但如此精巧高效,且能明确说出数据、造价的,却是第一次见。
“此物若用于黄河堤防加固后的洼地排水,或用于关中、河东等缺水之地灌溉,陛下,可活民无数,增粮何止万千!”阎立本适时出列补充,声音洪亮。
不等众人从“翻车”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农学院主事周禾,一个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的中年汉子,捧着一个托盘上前,盘中是数穗颗粒饱满、色泽金黄的水稻。
“陛下,此乃占城稻,去岁在江南试种五千亩,平均亩产比本地稻种增两成三,成熟期短十日,更耐旱。今岁预备推广五万亩,三五年内,可遍及江淮。仅此稻种推广,若一切顺利,年增粮食,不下百万石!”
百万石!这个数字让不少户部出身的官员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是知道百万石粮食意味着什么的,那几乎相当于一道中州一年的税粮!
“好!好!皇叔所行新政,实乃利国利民之良策!”李孝激动地从御座上站起,脸上因为兴奋而泛起红晕。
他昨日在朝堂上为皇叔辩护,多少还有些权衡和不得已,今日亲眼见到、亲耳听到这实实在在的成果,心中那点不甘和疑虑,竟被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冲淡了不少。这,才是他想象中的煌煌大唐该有的气象!
“陛下圣明!”柳如云出列,声音清越,“去岁清丈田亩,全国新增入册田亩共计八百六十五万亩,追缴历年积欠赋税折合钱三百四十七万贯。
新增田亩,已按新政,部分发还原主,部分由官府授田于无地佃户、流民。所追赋税,已专项用于今岁黄河水患预防整治、各道常平仓补足、以及边军粮饷。此乃新政清丈田亩、整顿税收之实效,账册俱在,可供查验。”
实打实的数据,比任何辩驳都更有力。那些原本嚷嚷着“新政苛政暴敛”、“逼民破产”的言论,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陛下,臣程务挺有本奏。”兵部尚书赵敏并未亲自出面,而是由左侍郎程务挺出列。
程务挺是百战老将,声如洪钟,“讲武堂第三期学员八百人,已完成新式操典、战阵及弩机训练。昨日演武考核,成绩斐然。尤其新列装之制式弩,百步之外,可透重札!请陛下与诸位大人,移步殿外一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