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秀妍应下,转身出去,片刻后,领着瑟瑟发抖的阿璃走了进来,自己则退出内殿,轻轻带上门,守在门外,警惕地听着内外的动静。
内殿比外间更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和床上高慧姬的身影。
阿璃一进来,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轻响。
“婕妤!奴婢该死!奴婢有罪!奴婢……奴婢入宫,实是受人胁迫,另有使命在身!欺瞒婕妤至今,罪该万死!”阿璃的声音压抑着极大的恐惧和痛苦,带着哽咽,在寂静的寝殿内格外清晰。
高慧姬的心猛地一沉。她原本以为阿璃或许是家中遭了难,或是被人欺负,来求她做主或接济,却万万没想到,开口竟是这般石破天惊的自白!
“你说什么?”高慧姬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方才那点因“母亲遗愿”而起的柔软瞬间消失无踪。她坐直了身体,尽管在黑暗中看不清阿璃的表情,但那股强烈的恐惧和悔恨是做不了假的。
“受人胁迫?什么使命?你仔细说清楚,若有半句虚言……”她没有说下去,但话语中的寒意已足以让阿璃发抖。
阿璃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显然在极力压抑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控制住情绪,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声音低哑而急促:
“奴婢……奴婢本不叫阿璃,原名金顺姬,家住平壤……不,现在该叫安东都护府辖下了。奴婢的母亲,名唤朴玉善,曾是高句丽王宫尚药局的司药女官,精通药理……”
高慧姬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对高句丽王宫的官吏了解不多,但尚药局司药女官,职位不低,尤其对女子而言。
“后来,高句丽国灭,母亲……母亲没有随王室内迁,而是流落民间。再后来,奴婢十岁那年,母亲带着奴婢辗转来到洛阳……为了生计,母亲凭着一手医术,在洛阳开了间小小的药铺……”
阿璃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刻骨的恨意和恐惧。
“可是……可是有一天,淮安郡公府的人来抓药,认出了母亲!他们……他们拿住了母亲,逼问母亲当年在宫中是否知道一些……一些隐秘之事。母亲不说,他们便……便以奴婢的性命相要挟!”
淮安郡公!
高慧姬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名字,近日在慕容尚宫整理的简报中,在她与王妃、柳尚书等人偶尔的交谈中,反复被提及!与吐蕃使团、高丽商号、御花园谋害皇嗣案……似乎都有若有若无的关联!
她原以为那只是朝堂上的风云,与自己这深宫妇人、与身边这个不起眼的高句丽宫女毫无干系,却没想到,线索竟然以这种方式,直接撞到了自己面前!
“母亲……母亲被逼无奈,说出了一些旧事。可他们……他们还不肯放过我们!他们扣下了母亲,逼奴婢签下卖身契,送入宫中,到凝云阁伺候婕妤您!
他们给奴婢的任务是……是留心婕妤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尤其是婕妤与王妃娘娘,与金明珠娘娘,还有与各位尚书、将军府上来往的情形,若有特别之事,便需设法传递出去……”
阿璃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砖上,声音因为痛苦而扭曲。
“那幅……那幅奴婢献上的高句丽旧王宫绣品,便是信物。每次郡公府有新的指令,便会通过内侍省负责采买的一个老宦官,借着给各宫送份例的机会,将指令藏在类似的绣品花样或者丝线里交给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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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若不从,他们便会杀了奴婢的母亲!奴婢……奴婢没有办法啊,婕妤!”
原来如此!高慧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幅被她颇为喜爱、甚至偶尔拿出来赏玩的高句丽旧王宫绣品,那细密繁复、充满异域风情的针脚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恶毒的阴谋和操控!
自己身边,竟然一直埋着这样一颗钉子,而自己却因为同是半岛出身的那点浅薄怜悯,对她多有宽容!
“你母亲……现在何处?”高慧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依旧有些发颤,但已恢复了条理。
“母亲……母亲三年前,就……就病逝了。”阿璃泣不成声,“是被他们关押折磨,抑郁成疾……他们骗奴婢,说母亲还在他们手里,让奴婢继续听话……奴婢也是前几日,才从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母亲早已不在了……”
难怪!高慧姬想起,似乎就是最近这几个月,阿璃偶尔会显得心神不宁,绣花时也会走神出错。她还只当是小姑娘家有心事,或是思念故乡,未曾深究。
“你既知母亲已故,为何今日才来坦白?”高慧姬追问,语气严厉。她必须弄清楚,这突如其来的坦白,是真心悔过,还是又一个陷阱?
“因为……因为前日,他们又传来了新的指令!”
阿璃猛地抬起头,尽管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高慧姬能感觉到她目光中的惊恐和决绝,“他们让奴婢……让奴婢设法,将一包‘香料’,混入金明珠娘娘,或者……或者小王子的日常用品之中!”
“什么?!”高慧姬失声低呼,差点从床上站起来。混入金明珠或李毅的日常用品?李毅,那个才两岁、玉雪可爱、刚刚差点在御花园被人谋害的孩子!
金明珠,那个为了救小王子可以毫不犹豫扑上去的母亲!他们竟然还敢下手!而且是通过自己身边的人!
“奴婢不知道那‘香料’具体是什么,但他们说……说只需一点点,混在熏香或者香囊里,时日久了,便能让人精神恍惚,体弱多病……”
阿璃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奴婢再愚钝,也知道这绝不是好东西!他们这是要害人!要害金明珠,要害她儿子!
奴婢……奴婢虽然受他们胁迫,做过对不起婕妤的事,可……可这等伤天害理、谋害皇嗣妃嫔的事,奴婢死也不敢做啊!”
她再次以头抢地,哽咽道:“奴婢知道,说出来也是死路一条,欺瞒主子,为人眼线,哪一条都够要了奴婢的命。可……可奴婢实在不愿再造孽了!母亲若在天有灵,也绝不会让奴婢做这等事!
婕妤平日待奴婢宽厚,奴婢……奴婢实在无颜面对!今日冒死前来坦白,只求……只求婕妤能信奴婢这一次,奴婢愿以死谢罪,只求……只求婕妤能阻止他们,莫要让金明珠和小王子遭了毒手!”
说完,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只剩下压抑的、绝望的哭泣。
寝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阿璃极力压抑的呜咽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打更声。
高慧姬坐在床上,只觉得手脚冰凉,心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又沉又闷。她怎么也想不到,一个看似平常的夜晚,会听到如此惊心动魄的坦白。
淮安郡公……这个看似低调的宗室郡王,他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这么毒!不仅勾结吐蕃、高丽余孽,在朝中兴风作浪,竟然还将触角伸进了后宫,伸到了自己身边,意图谋害皇嗣和妃嫔!
愤怒,后怕,还有一丝被背叛的刺痛,交织在她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理智在迅速蔓延。阿璃的坦白,是意外,也是契机!是揭开这张阴谋大网的关键一环!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事已至此,恐惧和愤怒都无济于事,必须立刻做出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