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量不足,症状轻微,反不易引人怀疑。只当是小儿夜啼,妇人产后体虚,调理几日便好。谁又会想到是有人下毒?”
郑元华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况且,我们原本也没指望靠那点‘香料’就成事。那不过是投石问路,顺便……搅乱一池春水罢了。”
他将茶盏轻轻放在手边的高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真正的重头戏,在上元夜。”
李道明父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先生,上元夜,皇城燃灯,与民同乐,帝后必登城楼观礼。届时守卫森严,如何下手?”李道明问道。
“正因守卫森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城楼之上,集中在李贞和武媚娘身上,有些地方,反而会松懈。”
郑元华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郡公可还记得,当年太宗皇帝时,隐太子余党是如何在重阳大宴上发难的?”
李道明瞳孔一缩:“先生是说……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不错。”郑元华从怀中取出一卷小小的羊皮纸,在桌上摊开。上面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皇城及周边坊市的简图,其中几处用朱笔做了细微的标记。
“上元夜,灯火最盛,人潮最涌之处,除了皇城楼,便是这洛水两岸,以及天津桥、天街一带。金吾卫、南衙禁军的主力,必被调往这些地方维持秩序,弹压地面。
而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地方,比如……存放今年各地贡品、以待开春赏赐的‘内帑左藏外库’,又或者……几位年幼皇嗣居住的宫殿外围守备,难免会有所疏漏。”
他的指尖点在那几处朱笔标记上:“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冲击皇城楼,那是以卵击石。我们要的,是在这狂欢之夜,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时,在这里,或者这里……”
他的手指在图上几处宫殿和库房的位置划过,“制造一点小小的‘意外’。比如,贡品库失火,火势不必大,但烟要浓,要引人注目。
又或者,某处宫墙年久失修,突然‘坍塌’一小段,恰好惊了某位小王子的车驾……”
李道明听得心头狂跳,既觉此计大胆,又隐隐觉得可行。
上元夜取消宵禁,百万人涌上街头,鱼龙混杂,确实是制造混乱、趁乱行事的天赐良机!
而且目标不是李贞和武媚娘本人,而是皇嗣或贡库,成功机会大增,就算失败,也更容易脱身,追查起来也更困难。
“只是……具体该如何操作?人手、器械、接应,还有全身而退的退路……”李道明毕竟是武将出身,立刻想到实操问题。
“人手,郡公府上,总能挑出几个胆大心细、家眷皆在掌控中的死士。器械,我自有门路提供。至于接应和退路……”
郑元华收起羊皮图,声音更低,“郡公难道忘了,您府上,可还养着几位‘擅泳’的昆仑奴?洛水,可是直通城外的。
而皇城东北角的‘含嘉仓’附近,有一段城墙,乃是前隋旧基,去年秋雨过后,似乎就有些不大牢靠了,工部报修的文书,好像还压在将作监没批吧?”
李道明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郑元华那平静无波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此人将皇城内外摸得如此清楚,连工部压了哪里的修葺文书都了如指掌!这份心机,这份对官场流程和漏洞的熟悉,简直可怕!
“先生……先生真乃神人也!”李道明压下心悸,拱了拱手,语气多了几分真正的敬畏,“只是,此事风险极大,一旦有失……”
“一旦有失,也是那些‘胆大妄为、心怀怨望的江湖亡命之徒’所为,与郡公,与郑家,有何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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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元华打断他,语气淡漠,“郡公只需提供几个可靠的人手,安排好出城的水路。其余事宜,我自会安排。事成之后,吐蕃那边,自然会有‘厚报’。
噶尔家族虽暂时蛰伏,但论钦陵大巫师,从未忘记郡公的‘友谊’。”
提到吐蕃,提到论钦陵,李道明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他用力点了点头:“好!就依先生之计!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记住,要找绝对可靠、且家人皆在掌控之中的。”郑元华最后叮嘱一句,重新戴上风帽,遮住大半张脸,“这两日,让他们吃饱喝足,养精蓄锐。上元夜子时,我会派人来引路。”
说完,他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郡公府。
李道明送走郑元华,回到书房,脸上犹自带着兴奋与紧张交织的红潮。他搓着手,对李崇义吩咐:
“去,把后院里养的那几个昆仑奴,还有庄子上那几个身手好、家里老小都捏在咱们手里的部曲,悄悄带进府来,就安置在西跨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见!
另外,让钱三去准备几条快船,泊在洛水下游的芦苇荡里,随时待命!”
“是,父亲!”李崇义也激动起来,领命而去。
他们自以为谋划周密,却不知,郡公府外,数道隐在暗处的目光,已将郑元华的潜入、离开,以及李崇义随后调动人手的异动,看得一清二楚。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分别递进了皇城内的凝云阁,和洛阳城另一处不起眼、但戒备森严的宅院——北衙禁军临时驻地。
“清心茶楼后门,黑袍人潜入,两刻钟后离开。随即,李崇义秘密调动数名昆仑奴及庄户部曲入府,集中于西跨院。另,府中管事钱三,午后出城,往洛水下游方向去了。”
慕容婉的声音平静无波,将了望哨和跟踪者传回的消息一一禀报。
武媚娘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柄小巧的玉槌,轻轻敲打着腿上盖着的锦毯,闻言冷笑一声:“看来,咱们的郡公和那位‘东海先生’,是打算在上元夜动手了。西跨院藏人,洛水备船……是想趁乱行事,然后从水路溜走?”
“应是如此。”慕容婉点头,“已加派人手,盯死西跨院和洛水下游几处可能的泊船点。郑元华离开郡公府后,直接回了归义坊郑宅,至今未出。郑宅周边的几处暗哨和密道出口,也已全部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