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李孝的试探

紫宸殿的书房里,炭火烧得不算太旺,带着初春特有的湿寒。

李孝没有穿那身沉重的朝服,只着一件靛青色常服,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那本礼部账册,还有几份他让内侍从翰林院调来的、关于近年春闱大考的旧档。

他的手指在账册那模糊的印鉴和潦草的签名上轻轻划过,眼神沉静,昨夜那喷薄的怒火似乎已被很好地收敛,只余下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透露出他并未安眠。

他没有立刻大张旗鼓地质问,也没有召来御史台的人。

他知道,在“内阁”新设、自己“学政”伊始的微妙时刻,任何一个看似冲动的举动,都可能被解读为“年轻气盛”、“急于揽权”甚至“挑衅摄政王”。他需要更巧妙的方式。

“陛下,礼部尚书沈迁沈大人到了,在殿外候见。” 贴身宦官王德用那特有的、略带尖锐却又刻意压低的嗓音禀报道。

“宣。” 李孝合上账册,将它推到一摞普通的奏章下面,只将几份关于春闱的文书放在手边。

礼部尚书沈迁,四十许岁,面容白净,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端正的绯色孔雀补子官袍,步履沉稳地走进殿来,躬身行礼:“臣,礼部尚书沈迁,叩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沈卿平身,赐座。” 李孝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对重臣的尊重,“今日召沈卿来,是有些关于今岁春闱大考的事务,想听听沈卿的意思。”

沈迁谢恩,在宦官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直,双手恭敬地放在膝上,微微垂目:

“陛下垂询,臣不敢不悉心以对。今岁春闱,一切章程,大体仍依永徽、显庆旧例,只是摄政王殿下体恤天下士子求学不易,特别示下,将各地州府解送入京参加省试的‘乡贡’名额,在原有基础上,再增两成。

此外,为防考场舞弊,殿下责令工部与将作监,新制了一批‘糊名’、‘誊录’所用的器具,比往年更为精密。此乃殿下仁德,亦显我朝广纳贤才之至意。”

开口闭口,不离“旧例”,不离“摄政王殿下示下”。

李孝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赞许和思索:“皇叔思虑周祥,增广名额,惠及寒门,确是仁政。

不过,朕近日翻阅旧档,见以往春闱,主考官多为德高望重之文坛耆宿,副考则多以六部侍郎或翰林学士充任。

朕在想,今岁可否略作调整?譬如,增设一至二名副主考,从近年政绩卓着、素有清名的州刺史或下州刺史中遴选?

一则,这些官员久在地方,深知民生利弊,所选之才或更贴切实务;二则,也可让地方大员多些入中枢历练的机会,沟通上下。”

他语气平缓,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一项政务的改进可能,目光却紧紧锁在沈迁脸上。

沈迁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恭敬与为难的神色,他略一沉吟,道:“陛下体察入微,心系实务与地方,实乃明见。只是……此事关乎抡才大典,牵一发而动全身。

地方大员入京充任副主考,其本任政务由何人署理?路途往返耗时几何?且主副考官的任命,历来需考量其资历、声望、文才、品行,乃至朝中平衡,非一时可决。

按旧例,此等重大人事,需由吏部与宰相、摄政王殿下共议,最后呈陛下御览钦定。不若……待臣将陛下此意,先行禀明刘相与摄政王殿下,再作计议?”

又是一个软钉子。而且理由冠冕堂皇,按旧例,需共议,最后不还是你皇叔拍板?

朕这个“御览钦定”,怕也只是个过场。

李孝袖中的手微微攥紧,脸上笑容不变:“沈卿所言在理,是朕思虑不周了。此事容后再议。”

他端起手边的温茶,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压下心头的火气,也转换了话题。

李孝语气变得更加随意,仿佛只是偶然想起:“对了,沈卿,朕昨日随意翻看礼部旧档,见去年先帝忌辰大祭,用度似乎颇为不菲。其中有一笔采买西域香料及特制祭器的开支,数目不小。

朕记得,去岁国库虽丰,但皇叔多次教诲,宫中用度亦当俭省,尤其在祭祀之事上,心诚为要,不必过分奢靡。不知这笔开支,具体用在了何处?可有效用比对的明细?”

他问得轻描淡写,目光却如锥子般落在沈迁脸上。

沈迁端坐的身姿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明显的波动,只是那垂下的眼睑微微动了一下。

他拱手回道:“陛下明鉴,先帝忌辰,乃国之大祭,礼不可废,亦不可简。

所用香料,皆是西域诸国上贡之顶级檀香、沉香、龙涎,并由大慈恩寺高僧加持;祭器亦是用川中百年金丝楠木,由将作监大匠亲手雕琢而成,工艺繁复,所费人工时日颇多。故而开支较常例为多。至于明细账目……”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恭敬:“此等具体细务,皆有专司郎中、主事经手造册。陛下日理万机,不必为此等琐碎账目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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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殿下当时是知晓此笔用度,并示下‘祭奠先帝,心诚物洁即可,不必刻意求俭,亦不可靡费过度’。殿下既已过目,想来是妥当的。”

又是“摄政王殿下知晓”、“殿下过目”!李孝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拍案而起,质问沈迁到底谁是皇帝!这江山是姓李,还是姓“摄政王”!

但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这怒火压了下去,只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也冷了几分:

“哦?皇叔自然是知晓的。不过,朕既已开始‘学政’,这礼部之事也在朕‘监管学习’之列,多问几句明细,想来也是应有之义。沈卿方才也说,此等细务有专司官吏负责。

那便让他们将去岁先帝忌辰大祭,自筹备伊始,所有采买、用工、赏赐、仪程所涉银钱、物料、人力的分项明细账册,以及相关经手人、核验人的署名画押文书,一并整理好,三日内,呈送朕御览。

朕也想看看,这‘妥当’的用度,是如何一笔笔花出去的,也好长长见识,学学这‘不刻意求俭,亦不靡费过度’的尺度,究竟该如何把握。”

他的语气不算重,甚至带着点少年人“好奇求学”的味道,但其中蕴含的坚持和不容置疑,却让沈迁一直平稳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沈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措辞,终于缓缓起身,再次躬身:“陛下勤学好问,实乃臣等之幸,社稷之福。臣……遵旨。三日内,定当将相关账册文书整理妥当,送呈御览。只是……”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些许为难,“时日久远,有些经办胥吏或已调任,有些文书存档或需时间翻检,若有延误或不周之处,还望陛下体恤。”

“无妨,”李孝摆摆手,脸上重新浮起那种无懈可击的、略带天真的笑容,“朕不急,沈卿慢慢整理便是。只要账目清楚,条理分明,晚一两天也无妨。朕相信,以沈卿之能,定能办得妥帖。”

“臣,谢陛下体谅。” 沈迁深深一揖,姿态恭顺无比,“若陛下暂无其他垂询,臣便先行告退,即刻去督办此事。”

“沈卿自便。”

看着沈迁那恭敬而沉稳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李孝脸上所有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他盯着沈迁方才坐过的绣墩,仿佛要将那处看穿。

“老狐狸……”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三日之期,转瞬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