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此獠初时甚是嚣张,口称伺候陛下多年,无过有功,质问臣等有何凭据擅抓陛下近侍,甚至抬出陛下名头试图压人。
及至臣将密信、账册、及相关人证供词一一摆在他面前,尤其是点出那三笔‘皮货’款项时,其方脸色惨白,瘫软于地。
经连夜突审,现已对收取李福贿赂、为其传递宫内消息、及按照李福授意,在陛下面前进谗,构陷王爷、离间陛下与王爷叔侄之情等事,供认不讳。画押口供在此。”
他又呈上一份墨迹新鲜的供状,上面是王德歪歪扭扭的签名和鲜红的手印。
“其他案犯呢?”李贞接过供状,并未立刻看,而是继续问道。
“其余涉案官员、士人、商贾,多数在铁证面前无从抵赖,对参与密谋、散布谣言、提供资金、物色亡命、乃至试图串联朝臣攻讦王爷等事,或全部承认,或部分供认。少数起初狡辩者,在证据与同案犯指认下,亦难圆其说。
目前,四十七名主从犯中,已有三十九人画押认罪。其余几人,仍在审讯,然其罪证确凿,抵赖亦是徒劳。”狄仁杰回答得条理清晰,显然一切尽在掌握。
他略微停顿,补充道:“另有一事,须禀报王爷。在审讯一名与李福过从甚密的洛阳粮商时,为求活命,其主动交代,曾于今年端午、中秋两节,向韩王李元嘉府上,以‘节敬’为名,进献过共计白银五千两,翡翠玉器两件。
据其供称,此事乃受李福暗示,意在‘结好宗室,以备不时之需’。然,是否与此次谋逆案直接相关,尚无实据,仅其一面之词。韩王是否知情或参与,更需详查。”
“韩王叔?”李贞眉梢微微一动,手指在案几上敲击的节奏略略一顿。
韩王李元嘉,乃是太宗幼弟,当今皇帝的叔祖,素来以闲散富贵王爷自居,醉心书画金石,很少过问朝政。
李福是想广撒网多捞鱼,还是另有所图?
“还有,”狄仁杰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凝重,“在那些密信中,臣发现了一些看似寻常,但组合起来颇为蹊跷的词语。
比如‘春茶将尽’、‘秋雁南飞’、‘冬雪封山’,以及反复出现的‘老宅’、‘旧友’、‘故园’等词。这些词在单封信中,似是平常问候或感慨,但若将几封信连起来看,时间、顺序似乎暗含某种传递消息的密语。
臣已命精通此道的书吏加紧破译,但目前尚无头绪。这些暗语,或与李福背后更深层的联络网有关。”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铜壶滴漏的细微水声,滴滴答答,清晰可闻。
窗外,天色已大亮,晨光透过窗棂洒入殿中,照亮了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紫檀木案几上那摞厚厚的、足以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卷宗,和那颗血迹已呈黑褐色、面目狰狞的人头。
李贞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的人头、密信、账册、供状,最后落在狄仁杰沉静的脸上,又转向程务挺染血的甲胄。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似有寒潭深不见底,又似有暗流汹涌。
他伸手拿起王德那份画押供状,展开,目光逐字逐句地扫过。
供状上,王德将他如何被李福重金收买,如何利用贴身侍奉之便,探听皇帝李孝的只言片语、情绪变化。
他又如何按照李福的授意,在李孝面前“不经意”地提起“摄政王权势日重”、“朝臣只知有王爷不知有陛下”、“先帝若在,恐不乐见”等语,
还有王德如何传递宫内消息,甚至如何偷偷将某些不利于李贞的奏章、或经过篡改的消息“适时”呈给李孝看……
桩桩件件,写得还算清楚,虽然有些地方语焉不详,试图推脱,但基本脉络和关键事实,已无从辩驳。
尤其让李贞目光微凝的,是其中提到,李福曾暗示王德,若有机会,可设法让陛下“多见见”某些“忠诚可靠”的年轻宗室子弟,或“德高望重”的皇室长辈。
这几乎已是在赤果果地暗示更易权柄,或者至少是培养能与李贞分庭抗礼的皇室力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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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供状,李贞将它轻轻放回案几上,手指在那鲜红的手印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狄仁杰,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怀英,你以为,陛下……对此事,知情否?”
这个问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殿内激起了无形的波澜。
程务挺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这等涉及皇帝、涉及天家内部最敏感猜忌的问题,不是他这个武将该置喙的。
武媚娘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目光也转向狄仁杰。
狄仁杰似乎早有预料,面色并无太大变化,只是将腰弯得更深了些,声音依旧平稳清晰,却字字斟酌:
“回王爷,臣身为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只知据实查证,依律论断。陛下是否知情,臣不敢妄自揣测圣心。
然,宦官王德,身为陛下近侍,身受皇恩,却交通外臣,收受贿赂,窥探宫闱,离间天家骨肉,其行已触国法,其心实属叵测。
按《唐律疏议》,内侍交通外官,谋议大事者,罪同谋逆,当处极刑,株连三族。此案证据确凿,铁证如山,王德罪无可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