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争议摆到朝堂上时,更是激烈。以礼部尚书崔构为首的一批守旧文官,反应尤为强烈。
崔构出身博陵崔氏,最重礼法经典,向来对所谓“新政”不甚感冒,认为有违圣贤之道。此刻,他出列朗声道:
“陛下!太后慈悯,关心吏治,其心可嘉。然考课大法,关乎国本,乃祖宗所定,沿用百年,自有其理!‘德、才、劳绩’,德行为先,才学次之,劳绩辅之。此乃取士用人之根本!
今若贸然加入‘建言’、‘新政’等项,且以此为升迁要途,则恐天下士人,皆弃经义道德于不顾,转而去钻研奇技淫巧,专务功利之事,以求幸进!长此以往,人心不古,国将不国!此议,断不可行!”
他话音一落,立刻有数位出身世家或科举正途、思想保守的官员附和。
“崔尚书所言极是!治国当以德化民,岂能如商贾般计较锱铢实效?”
“新政新政,无非工坊器械,奇巧之物,岂能与圣人教化相提并论?以此考课官员,是本末倒置!”
“太后身处后宫,偶有建言或可参考,然涉此朝廷大政,祖宗成法,恐……恐有干政之嫌!”
最后一句声音不高,却格外刺耳。御座上的李弘,眼皮跳了一下。
狄仁杰当即出列反驳,他言辞犀利,直指要害:“崔尚书此言差矣!德行为先,自是不错。然空谈德行,无益于民,何异于画饼充饥?太后所列‘建言实绩’,莫非就不是为国为民之德?
‘推进新政’,若新式农具可多产粮食,新式纺车可多出布匹,蒙学可开民智,新律可止争讼,此非大德,何为德?难道只有整日吟诵诗书、空谈性理,才算有德?
至于祖宗成法,太宗皇帝亦曾变革隋制,创立大唐律令格式,何以我等后人就不能因时制宜,稍作改良,以利国家?”
赵明哲也出声道:“太后建议,乃为‘辅以’、‘参考’,并未说要取代旧制。且太后明言,尤重中下级官员。
此辈官员,亲民最近,若其知务实做事可得拔擢,则必尽心民事,于朝廷,于百姓,岂非大善?若只论资历门第,寒门才俊何由出头?地方实事何人愿为?”
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支持者多属务实派、寒门或与新政利益相关的官员;反对者则多为世家出身、思想保守或自身缺乏实务政绩的官员。
龙椅上的李弘,沉默地听着,目光偶尔扫过御座旁那空置的、象征着太后听政位置的珠帘,虽然武媚娘人不在,但这道帘子,以及帘后曾经坐过的人,其影响力却仿佛无处不在。
他心情复杂。平心而论,他觉得母后的建议有道理,甚至可以说切中了他近来隐隐感觉到的一些问题。
朝堂上有些人,话说得漂亮,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但真要做起实事来,却推三阻四,或束手无策。若能以此激励实干,于国有利。
但另一方面,这建议再次彰显了母后即便身在温泉宫,依然能对朝政施加重要影响。
而且,这项建议明显有利于狄仁杰、赵明哲这些“新政派”,有利于柳如云、赵敏她们推动的那些事务,无形中会加强这股势力的力量,同时削弱像崔构这样传统世家、守旧派的影响。
而他,近来正试图在某些事情上,借助这些守旧派的力量,来平衡朝局……
退朝后,李弘回到紫宸殿侧殿书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杜恒侍立在侧,为他换上一杯新茶。
“杜师,”李弘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今日朝议,你都听到了。你觉得,母后此举,是真心为国选才,革除积弊,还是……意在进一步揽权,培植其‘新政’党羽?”
杜恒捧着茶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放下茶盘,垂手而立,年轻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片刻后,他才谨慎地开口:“陛下,太后之心,臣不敢妄断。然就事论事,太后此议本身,于国似有利有弊。其利在于,或可激励中下级官员务实任事,打破论资排辈之沉疴,于吏治新政,或有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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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弊在于,‘建言实绩’、‘推进新政’之标准,确如刘相、崔尚书等人所虑,难以精准界定,若推行不当,恐滋生新的弊端。
如下官为求升迁,或急功近利,或虚报浮夸,反损朝廷威信,亦可能使官员过于专注‘新政’指标,而忽视地方其他必要政务。”
他观察了一下李弘的脸色,继续道:“且此议触及诸多官员切身之利,反对声浪必然不小。陛下初登大宝,朝局贵在稳定。臣愚见,此事……不妨交由内阁详议,缓图之。
可令有司先就‘建言实绩’一项,拟定细则,于个别地方试行,观其成效,再作计较。如此,既未否决太后建言,显陛下从谏如流、锐意求治之心,亦未仓促行事,留有转圜余地。”
李弘听罢,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杜恒的建议,是老成持重之言,也是目前看来最稳妥的处理方式。但他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却并未因此而消散。
“便依杜师所言,发回内阁,令其详议,拟个章程上来,不必急于定论。”李弘最终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