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引经据典,从实际风险谈到历史教训,思路清晰,反驳亦有理有据。珠帘后,武媚娘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薄毯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陛下。”刘仁轨出言,他声音苍老,但很沉稳,“吏治自当整顿,冗费亦需削减,然此非旦夕之功。边军之饷,能缓发否?黄河之堤,能缓修否?吐蕃使团在侧,赏赐能减否?皆是不能。
提高商税,见效最速。老臣以为,太后所提阶梯税率,区分货品,已显宽恤商贾之心。至于内河过税,或可先于运河几处关键闸口试行,观其效再定。”
“刘相此言差矣。商税之事,确需慎重。”
工部尚书赵明哲忍不住开口,他管着工部,深知工程款项拖延的苦处,内心是倾向于加税的,但他出身匠作世家,对工商业亦有感情,“贸然加征,商贾必想方设法规避,或囤货观望,或绕道他处,甚至与官吏勾结,瞒报货值。
届时,税收未必能增多少,反而扰乱行市,败坏风气。臣以为,陛下所言‘提高现有税收之效’,切中要害。当务之急,是严查偷逃,整饬市舶司及各地税关,使该收之税,尽入国库。”
兵部尚书赵敏冷冷开口:“赵尚书,边军将士,枕戈待旦,难道要等朝廷‘整顿吏治、提高效率’之后,再发饷银、抚恤伤残?吐蕃人,可不会等我们慢慢‘整顿’。”她的话像刀子一样直白。
程务挺咳嗽一声,粗声粗气道:“兵部缺钱,这是实情。可加税若引得商旅萧条,货物不畅,于军需转运亦不利。末将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但觉得,该加的钱要加,可怎么加,加多少,得好好掂量,别杀鸡取卵。”
韩王李元嘉一直没说话,此刻慢悠悠地捻着念珠,开口道:“老臣说句公道话。朝廷用度不足,是实。商贾获利丰厚,也是实。然,税者,国家之根本,亦是民心之所系。加税易,得人心难。
陛下年轻仁厚,太后深思远虑,都是为国为民。老臣愚见,或可折中?比如,先择一二处,试点太后所言新税则,观其成效,再定行止?”
争论开始变得激烈。支持加税的一方,以柳如云、赵敏为核心,强调财政的紧迫性和海贸利润的丰厚;反对或谨慎的一方,以李弘为代表,赵明哲、程务挺各有侧重,担忧负面影响。
狄仁杰则偶尔发言,将偏离的讨论拉回具体问题,比如询问具体税率的测算依据,加税后可能流失的贸易量估算,内河过税的操作成本等等。
李贞一直半闭着眼睛,像是真的在打盹,只有手指在扶手上偶尔轻轻敲击一下。
李弘听着下面的争论,看着珠帘后母亲模糊但沉静的身影,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母后的准备太充分了,数据、方案,甚至可能带来的利弊,她都考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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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自己虽然也做了准备,但更多是基于“不宜加税”的原则性反对,在具体应对上,显得不够扎实。
尤其是当柳如云又拿出一份数据,显示近五年来,从广州进口的胡椒、苏木价格涨了近乎一倍,而税率未变时,李弘感到了一阵压力。
母后甚至能随口说出几种主要番货近五年的利润大致变化,虽然只是概数,但足以显示她对此事的关注和了解。
“陛下,”珠帘后的武媚娘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商贾逐利,天性使然。税率适度提高,只要仍有厚利可图,番商不会因区区税赋而放弃大唐广阔市场。
至于内河过税,确有转嫁之虞,然可明令公示税率,严禁官吏额外加征,违者重处。同时,所增税入,可明确公示用于边备、水利,使百姓知晓,此非朝廷盘剥,实为保境安民、兴修水利之需。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民虽出钱,亦能理解。若一味因循守旧,坐视国库空虚,边备不修,水利不兴,一旦有事,则悔之晚矣。”
她看着珠帘外御座上儿子有些紧绷的侧脸,缓缓道:“皇帝忧心‘与民争利’,乃仁君之心。然,为君者,当权衡利弊,知所先后。
此时‘争’商贾之利以足国用,修武备,利民生,正是为了将来不‘争’小民口中之食,身上之衣。此中轻重,还请皇帝三思。”
这番话,既回应了李弘引用的“与民争利”,又抬出了更高的“国家利益”和“长远民生”,将争论拔高了一个层次。
李弘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感到自己被逼到了墙角。母后的话,听起来无懈可击,处处占着“为国为民”的大义。而他若坚持反对,倒显得只顾“商贾之利”,不顾“国家大计”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下方。柳如云神色平静,赵敏目光坚定,刘仁轨微微颔首,赵明哲面露犹豫,程务挺皱着眉头,狄仁杰眼观鼻鼻观心,韩王李元嘉又开始捻他的念珠。
他知道,分歧严重,难以达成共识了。按照章程,该他裁决了。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包括珠帘后那道平静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李弘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御案光滑的木质表面无意识地划动。他知道,自己不能完全否决,那会显得固执且不顾现实;也不能全盘接受,那意味着在首次正面交锋中彻底退让。
“诸卿所议,朕已明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加税之事,确如太后与柳相所言,有其必要,可纾国用之急。然,赵尚书、程将军所虑,亦不无道理。骤然全面推行,恐生弊端。”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定决心:“朕意,可于广州、明州两市舶司,先行试点提高海商税率,就依太后所提阶梯税制方案。
试行期,暂定两年。两年之内,户部需详细记录税入变化、番商反应、货物流通情况,每季一报。两年期满,再视成效,议定是否推广及如何调整。”
“至于内河商税,”他看向赵明哲和程务挺,“暂不变动。但着户部、御史台,会同各地,严查偷逃商税之弊,尤其对漕运、盐铁茶等大宗货物,需订立更严稽查章程,凡有贪渎、纵容者,严惩不贷。
同时,内阁需尽快拟定削减宫中及各部院非急需开支之细目,报朕审定。开源、节流,当并行不悖。”
“试点期间,两市舶司需将新增税银,单独列账,优先用于该地海防、码头修缮及水师船只维护。使商贾知晓,其所纳税银,确用于保其航道平安。”
这是一个典型的折中方案。既部分接受了太后的提议,将其限制在试点范围;又回应了反对者的担忧,强调了吏治整顿和节流;还给了自己观察和调整的余地。
最关键的是,试点地点选在广州和明州,这两地的市舶使,都是他近期考察后认为较为得力、且能掌控的官员。
珠帘后,武媚娘沉默了片刻。她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
“皇帝所虑周详。”她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便依此议吧。试点之事,务求详实,数据需准确无误,以为日后参详。”
柳如云起身:“臣遵旨。户部会即刻拟定试点细则及账目章程。”
狄仁杰、刘仁轨等人也纷纷拱手:“陛下圣断。”
韩王李元嘉捻着念珠,点头道:“稳妥,稳妥。”
这时,一直像在打盹的李贞,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坐直了些身体,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弘身上。
“皇帝的处置,还算稳妥。”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不过,试点不是儿戏,定了目标就要有评估。两年后,是接着试,是推广,还是废止,得有个明白说法。别到时候稀里糊涂,又成了一笔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