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郑家于东南经营数代,树大根深,盘根错节。此次侯府事发,可见其势力已渗入漕运、边军,危害之烈,甚于倭寇!若不趁此良机,一举剪除,恐遗祸无穷!臣请陛下效太祖高皇帝处置蓝玉、胡惟庸故事,以绝后患!”
这些声音,多出自清流言官及部分与郑家并无瓜葛、或对海上豪强素有戒心的官员。他们着眼于“法度”、“纲纪”,担忧郑家坐大,危及中央,言辞虽然激切,倒也并非全然出于私心。
然而,反对的声音也随之而起。兵部右侍郎、曾与郑成功在东南共事过的侯峒曾出列反驳:“陛下!刘总宪此言差矣!靖海侯府有罪,自当依法严惩,郑彩、郑斌罪有应得。然,郑成功远镇海疆,多年来驱逐红毛(荷兰),绥靖海寇,开拓东番,于国有大功。侯府在京不法,郑成功远在数千里外,或并不知情。岂可因族人犯罪,便罪及主帅,寒了前方将士之心?况东南海防,关乎漕运、商贸,牵一发而动全身。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若处置不当,激起郑部兵变,或致使海疆糜烂,西夷、海寇趁虚而入,孰之过欤?”
“侯侍郎所言有理!” 户部尚书、兼管市舶司的蒋德璟也出列道,“陛下,靖海侯府之罪,主要在郑彩、郑斌及侯府在京之人为非作歹,勾结奸商。郑成功镇守东南,于国是有大功的。且其接到诏书后,非但没有拖延推诿,反而即刻上疏请罪,并已动手整肃内部,查抄‘福泰昌’,其忠悃之心,可见一斑。若此时急遣缇骑锁拿主帅,东南水师数十万将士如何心服?与郑家有旧的沿海豪商、卫所将领,又岂能安心?一旦生乱,东南财赋重地动摇,则国库危矣,新政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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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郑成功的,多是熟知东南情势、或与郑家有旧、或着眼于大局稳定的实务派官员。他们强调郑成功的功劳、东南局势的复杂与脆弱,以及郑成功主动请罪、清理门户的态度,主张区别对待,稳定为上。
双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论渐趋激烈。朝堂之上,唾沫横飞,面红耳赤。清流言官指责对方“姑息养奸”、“因私废公”;实务官员则反驳对方“不谙形势”、“空谈误国”。甚至有人隐隐将话题引向“闽党”、“海商利益”,使得争论带上了党争的色彩。
龙椅之上,永历帝始终沉默,冷眼旁观着这场朝堂博弈。他需要听到这些声音,需要看清各方势力的立场与盘算。争论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局面有些僵持。
这时,首辅瞿式耜终于出列。这位三朝元老,帝师首辅,甫一开口,便让喧哗的朝堂为之一静。
“陛下,诸位同僚。” 瞿式耜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靖海侯府之罪,罄竹难书,依律严惩,毋庸置疑。郑成功有无失察之过?有。御下不严,治家无方,确有其责。”
他先定下调子,肯定了郑成功有责任,让清流一方稍感顺气。随即话锋一转:“然,论罪当论其迹,亦当观其心,察其行。郑成功接旨后,未有一言申辩,未有一刻拖延,即刻上疏请罪,自请处分,并已对涉事亲族、部属及‘福泰昌’等关联势力着手清理。此乃戴罪图功,亡羊补牢之举。其奏疏在此,字字泣血,句句含悲,忠君体国之心,拳拳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