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几息,迟来的、复杂的情绪才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垮了他一直紧绷的神经。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没有劫后余生的激动。只有无边的空茫,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怆。
他活下来了。
可是刘哨长死了。
虎子刚才好像也中箭倒下了,不知死活。
同哨的那八十多名兄弟,点名时还能答“到”的,现在还活着的,恐怕屈指可数。
那些被他亲手扔进河里的尸体,那些临死前抓住他裤脚的手,那些茫然瞪着天空的眼睛……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翻腾。
虎子这个小家伙昨天分饼时还笑着说“等打进成都,老子要找个最红的窑姐”;刘老锤说回老家养猪;还有一个不知名的少年兵,冲锋前尿了裤子,被老兵嘲笑,哭着脸说想娘……
现在他们都死了。
变成护城河上尸堆的一部分,变成那条“通道”的垫脚石。
而自己还活着。
凭什么?
陈二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血泥之中。手中的刀“当啷”落地,溅起血花。
他猛地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那呜咽起初很低,很闷,像从胸膛深处挤出来的。然后渐渐变大,变成嚎啕,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
“啊——啊啊啊——!!!”
他哭得全身痉挛,哭得撕心裂肺。
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在肮脏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他哭的是死去的兄弟,哭的是消失的故乡,哭的是这个吃人的世道,也哭自己这条捡回来的、不知该庆幸还是该羞愧的命。
这哭声,在骤然响起的、由无数幸存攻城士兵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赢啦——!!!”
“城破啦——!!!”
“万胜!万胜!!!”
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还活着的士兵们扔掉兵器,拥抱,跳跃,仰天长啸。有人跪地感谢苍天,有人冲向城门,有人开始从尸体上搜刮财物——胜利者有权这么做。
陈二狗的哭声被彻底淹没。他跪在血泥里,跪在尸堆旁,跪在狂欢的胜利者中间,哭得像一条被遗弃的野狗。
直到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二狗茫然抬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王虎子。这娃子左肩中了一箭,箭杆已经折断,只剩箭头嵌在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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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色惨白,但还活着。
“二狗哥……”虎子也在哭,但他在笑,又哭又笑,表情扭曲,“我们……我们活下来了……活下来了……”
陈二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抱住这个半大的孩子,抱得紧紧的。
“嗯……活下来了……”他哑着嗓子说。
两个浑身血污的士兵在尸山血海中相拥而泣。周围是狂欢的胜利者,脚下是死去的同袍,前方是洞开的城门,身后是燃烧的城池。
这就是胜利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