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光未启,夜色最沉。
“听涛居”僻静的上房内,禁制全开,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与窥探。烛火早已熄灭,唯有窗棂缝隙间透入的、澜沧渡长夜不熄的、零星的码头灯火微光,在室内投下几道斜长的、朦胧的昏黄光柱,映照出空中缓缓飘浮、尚未完全沉淀的、细微的尘埃。
阿土盘膝坐于内室的云榻之上,双目紧闭,面容苍白,额角、鬓发间,细密的冷汗仍未完全干涸,凝结成晶莹的冰珠,在微弱的光线下,折射出淡淡寒芒。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悠长却略显滞涩,每一次吐纳,都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仿佛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源自体内深处的余痛与消耗。
强行催动“混沌薪火不灭道胎”极致之力,施展“护道封邪印”,硬撼赵四心口那邪异符文的自毁反噬,对他这具刚刚经历脱胎换骨、却远未达到巅峰状态的身体与初生的“道胎”而言,负荷远超预期。此刻,他心湖深处,那枚混沌色泽的“道胎”,光芒黯淡,旋转缓慢,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翳,不再有之前的温润灵动之感。道胎内部,那些代表“不灭薪火”、“玄冥道韵”、“星辰之种”、“承道法理”的种种纹路与光点,也显得有些晦暗不明,彼此间的流转、共鸣,也出现了细微的滞涩与紊乱。
更麻烦的是,方才硬撼符文邪念时,那股冰冷、纯粹、充满毁灭与吞噬意念的邪力尖刺,虽被“护道封邪印”击溃、净化大半,但仍有极少一部分最精纯、最顽固的邪力本质,如同跗骨之蛆,侵入了他的识海边缘与经脉末梢,与“混沌道韵”激烈对抗、纠缠,不断试图侵蚀、污染他的神魂与灵力,带来阵阵细微却持续不断的、如同针扎蚁噬般的刺痛与冰寒感。这邪力似乎天然对“生机”与“神魂”有着极强的侵蚀性与“渴求”,极难被彻底炼化驱逐。
阿土的全部心神,此刻都沉入体内,如同最坚韧的工匠,引导着“道胎”缓慢恢复时散逸出的、一丝丝微弱的混沌星辉道韵,小心翼翼地梳理、抚平经脉中因过度催发而出现的细微裂痕与灵力乱流,同时,也以这温润包容的混沌道韵为“溶剂”与“火焰”,尝试着炼化、驱逐那些侵入的顽固邪力。
这是一个缓慢、痛苦、且需极度专注的过程。邪力虽少,却极其刁钻歹毒,往往在即将被混沌道韵包裹、炼化的刹那,骤然分化、潜伏,或模拟出类似他自身灵力的波动,企图蒙混过关,甚至反向侵蚀混沌道韵本身。若非阿土对自身“道胎”的掌控日益精熟,对混沌道韵“包容炼化”的本质理解更深,且心志历经磨难、坚韧无比,恐怕早已被这丝丝缕缕的邪力弄得焦头烂额,伤势加重。
然而,就在这艰难的内疗与驱逐过程中,阿土也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变化。
那侵入他识海边缘的邪力,在与混沌道韵反复对抗、被缓慢炼化的过程中,似乎……在被“道胎”本身,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吸收”、“解析”着。
最初,他以为这只是错觉,或是混沌道韵净化邪力后的自然现象。但很快,他便发现,每当一丝邪力被彻底炼化、湮灭,其最核心的那一点、几乎无法被感知的、仿佛蕴含着某种扭曲“水之法则”与“恶念本质”的奇异“道韵碎片”,并未如同寻常被净化的能量般彻底消散于天地,而是被心湖“道胎”中心,那一点最温暖、最炽烈、代表着“不灭薪火”本源的混沌色光点,悄然“捕捉”、吞没、吸收。
紧接着,这枚混沌光点,便会微微一颤,散发出一种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带着“满足”与“成长”意味的波动。而“道胎”整体,似乎也因此凝实、稳固了极其微小的一丝,对“水”之一道、对“阴寒”、“侵蚀”、“神魂”等特性的抗性与理解,也隐隐有所提升。甚至,在吸收、解析了这些邪力核心的“道韵碎片”后,“道胎”自身散发出的混沌道韵中,似乎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更加“深沉”、“内敛”,仿佛能“容纳”更多负面、异种能量的特性。
“我的‘混沌薪火不灭道胎’……竟然能吸收、炼化、并解析这种诡异邪力的核心‘道韵’,化为自身成长的养分?”阿土心中震动,既感到惊讶,也升起一丝明悟。是了,“混沌”者,本就有包容、炼化万物之能。“薪火”者,亦可焚尽污秽,化为光明与温暖。他这道胎,以“混沌”为基,以“薪火”为魂,融合“玄冥”、“星种”、“承道”等诸多道韵,本就走的是海纳百川、熔铸一炉的路子。对这类阴邪、诡异、却蕴含特殊“法则”的力量,或许天然就有着某种“互补”或“克制”下的“吞噬”与“解析”潜力。
这发现,既让他对自身“道”途的玄妙与潜力,有了更深的认识,也让他对那“水元珠”及其“主人”的力量本质,产生了更浓厚的探究欲望。这邪力,绝非寻常,其核心蕴含的那种扭曲的“水之法则”与纯粹的“恶念”,层次极高,来历恐怕极为古老、诡异。若能深入解析,甚至……反向追踪其源头,或许对他自身“道胎”的成长,对揭开“水元珠”与“承道之印”背后的隐秘,都有着难以估量的价值。
小主,
不过,眼下并非深入研究之时。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状态,处理后续事宜。
就在阿土凝神内疗,逐步炼化、吸收体内最后几缕顽固邪力,心湖“道胎”光芒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缓慢恢复、重新变得温润明亮之际——
“嗡……”
怀中,那枚自离开“玄渊静海”后,便一直沉寂、只是偶尔在他动用“道胎”之力或遭遇危机时,才传递出些许温和意念或“承道”法理道韵相助的墨承,竟毫无征兆地,再次传来一阵清晰、稳定、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主动”、都要“渴望”的震颤与共鸣波动!
这波动,并非危机示警,亦非单纯的“欣慰”或“鼓励”,而是一种……仿佛沉眠已久的古老意识,被某种“同源”或“相关”的气息、或事件“刺激”、“唤醒”后,产生的、强烈的“指引”与“渴求”!
更让阿土心神剧震的是,这震颤与共鸣的源头,并非指向他体内正在被炼化的邪力,也非指向窗外澜沧渡的某个方向,而是——直指他心口位置,那枚刚刚被他以混沌道韵包裹、封印、收藏起来的、得自赵四心口符文、此刻正静静悬浮于他心湖“道胎”旁、被混沌星辉层层包裹镇压的、那一点点从邪力核心炼化出的、暗蓝色、蕴含着扭曲水之法则与恶念本质的奇异“道韵残渣”!
墨承,在对这“邪力道韵残渣”,产生反应?!
阿土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混沌星芒一闪而逝,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他立刻停止了对最后几缕邪力的炼化,将全部心神,投向怀中墨承,同时,也“内视”着心湖旁,那一点点被混沌星辉包裹的暗蓝色残渣。
只见墨承砚身之上,那些原本黯淡古朴、仿佛只是装饰的、与“承道”法理相关的云纹、星痕、以及某些难以名状的古老刻痕,此刻竟如同被注入了生命,逐一亮起了温润、内敛、却浩瀚深邃的、混沌色泽的灵光!灵光流转,在砚身表面,隐隐构成了一幅更加复杂、更加玄奥的立体道纹图案,图案的核心,似乎指向某个遥远、未知的方位,更隐隐与阿土心湖“道胎”深处,那枚代表着“承道”法理共鸣的金色纹路,产生了强烈的呼应!
而心湖旁,那点点暗蓝色的“邪力道韵残渣”,在墨承灵光亮起、道纹显化的刹那,也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吸引与“压制”,竟在混沌星辉的包裹中,微微震颤起来,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恐惧”、“臣服”、与一丝扭曲“渴望”的复杂意念波动。仿佛这残渣中蕴含的、那扭曲的水之法则与恶念,在墨承这真正的、蕴含着煌煌“承道”法理、秩序本源的存在面前,本能地感到了自身的“低劣”与“僭越”,却又因其“水”之属性,与墨承(或者说,与“承道之印”)之间,存在着某种难以分割的、古老的、却已扭曲变质的“渊源”?
是了!阿土脑海中,如同闪电划过夜空,瞬间贯通了许多关节!
“水元珠”……扭曲的水之法则与恶念……操控傀儡、献祭神魂……墨承的共鸣与“渴求”……“承道之印”的崩碎与失落……
这一切,绝非孤例!
那“水元珠”,其力量本质,恐怕与上古“承道之印”,有着极深的渊源!甚至,很可能就是“承道之印”崩碎后,其蕴含的、关于“水”之一道的法则碎片、或部分本源力量,在漫长岁月中,因缘际会(或许是被邪物得到,或许是被污染,或许是自然异变),与某些极致的恶念、邪力结合,扭曲、异化而成的——邪物!或者说,是“承道”法理在“水”之一道上的、堕落、扭曲的“镜像”或“残次品”!
而其“主人”,那模糊的、由水流与黑暗凝聚的身影,恐怕也非寻常邪修或精怪,极有可能是与这扭曲的“水元珠”伴生、或以其为核心凝聚而成的、更加诡异强大的存在!其目的,收集、献祭修士神魂,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滋养、壮大“水元珠”,更可能是为了……尝试“补全”、“逆转”、甚至“取代”某种缺失的、“道”之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