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到母亲答应为她磨墨,心中便像是落下了一颗定心丸,对即将到来的新年更多了几分期待和郑重。接下来的日子里,她除了日常的绘画练习,又多了一项功课——练字。她翻出从镇上买来的那方小巧的砚台和几支不同大小的毛笔,又裁了一些废纸,每天午后都会在窗前的书案上铺开纸墨,一笔一划地练习楷书。
凌素心有时会坐在一旁,一边纳鞋底或剥豆子,一边看她写字,偶尔会指点一两句笔画的走势和结构的平衡。她发现母亲虽然从不自称精通书法,但对字体的结构和气韵却有着相当敏锐的判断力,往往一语中的,让她受益匪浅。她曾好奇地问过母亲是从哪里学来的,凌素心只是淡淡一笑,说是年轻时跟一位路过的老先生学过几年,后来没有再练,但眼力还在。
她没有追问更多,只是将母亲的指点默默记在心中,然后在练习中不断地调整和改进。半个月下来,她的字虽然还算不上大家风范,但已经比刚开始时工整了许多,笔画之间也多了一些流畅和自信。她相信,等到除夕那天,她一定能写出一副像模像样的春联,端端正正地贴在院门上,为她们在这个小镇上的第一个新年,添上一份属于她们自己的印记。腊月初八一过,镇上的年味便一天比一天浓了。家家户户开始打扫房屋、腌制腊味、准备年货,空气中弥漫着爆竹和熏肉的气息。她每天都会在院子里练字、画画,偶尔也会帮母亲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扫尘、劈柴、捣糯米粉。
腊月十五这天,天气晴好,阳光暖融融地照在积雪未消的院子里。凌素心从屋里搬出一张小桌子,放在向阳的廊下,又端出一盆泡好的糯米和一个小石磨,招呼她过来帮忙磨糯米粉,准备做年糕和八宝饭。
她卷起袖子,在石磨前坐下,一手抓着磨柄,一手往磨眼里添泡好的糯米。石磨转动起来,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嗡嗡声,乳白色的米浆从磨缝中缓缓流出,落入下面接好的布袋中,散发着生糯米特有的清甜气息。凌素心站在一旁,不时帮她添米或调整布袋的位置,两人配合默契,一边干活一边聊着天,时光在石磨的转动声中悄然流逝。
磨完糯米粉,凌素心又将泡好的红豆和红枣拿出来,准备熬制豆沙馅。她坐在灶前添柴烧火,看着锅中的红豆在沸水中翻滚,渐渐变得软烂,散发出浓郁的甜香。凌素心将煮好的红豆捞出来,加入红糖和猪油,用锅铲不停地翻炒,将水分收干,制成绵密香甜的豆沙馅。她站在一旁,看着母亲熟练的动作,闻着那股诱人的甜香,忍不住偷偷用手指蘸了一点豆沙送入口中,被烫得直哈气,却还是眯着眼睛,露出满足的笑容。
凌素心看到她偷吃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用锅铲柄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手背:“小馋猫,等做好了有你吃的,急什么。”
她缩回手,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继续往灶膛里添柴,心中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新年的期待和喜悦。腊月二十这天,年集正式开始了。天还没完全亮,镇上的街道就已经热闹起来,四面八方的人们挑着担子、推着车,从各个村庄汇聚到青萍镇,在街道两旁摆开摊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热烈而欢快的年节交响曲。
她一大早就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了,翻身起床,匆匆吃过早饭,便拉着凌素心出了门。凌素心拗不过她,只好系上头巾,挎上竹篮,和她一起融入了赶集的人流中。
年集上的货物比平时丰富了好几倍——卖春联年画的、卖烟花爆竹的、卖糖果干货的、卖布匹衣裳的、卖鸡鸭鱼肉的,应有尽有,琳琅满目。她像一只出了笼的鸟儿,在各个摊位之间穿梭着,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眼中满是新奇和兴奋。她在卖年画的摊位前挑了几张寓意吉祥的年画——一张是《连年有余》,画着胖娃娃抱鲤鱼;一张是《五谷丰登》,画着粮仓和稻穗;还有一张是《花开富贵》,画着盛开的牡丹和飞舞的蝴蝶。凌素心则在卖干货的摊位前停了下来,称了两斤红枣、一斤桂圆干、半斤枸杞,又买了一些核桃和松子,准备过年期间用来做点心或招待客人。
她们逛了大半个上午,竹篮里装得满满当当,有吃的有用的,还有几次准备给她做新衣裳的布料。她手中还举着一串刚买的冰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咬下一颗,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绽开,让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母亲,你要不要也来一颗?”她把糖葫芦递到凌素心面前。
凌素心看了看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又看了看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笑着摇了摇头:“你吃吧,我不爱吃酸的。”
她也不勉强,收回手,继续咬着糖葫芦,和母亲一起沿着街道慢慢地往回走。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们的身影显得渺小而又无比坚定。腊月二十九这天,她起了个大早。推开窗户,一股清冽而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昨夜残雪的寒意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硝烟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小主,
今天是贴春联、挂年画的日子。她洗漱完毕,吃过早饭,便迫不及待地将前几天写好的春联和买来的年画拿了出来,在桌上摊开,仔细检查了一遍。春联是她练了半个月之后才正式落笔的成果,上联是“一院春风携福至”,下联是“满庭瑞雪伴祥生”,横批“万象更新”。字迹虽然还算不上名家风范,但笔画工整,结构稳健,已经有了几分属于自己的风骨和气韵。她看着自己写的春联,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凌素心熬好了浆糊,端着一碗走出来,看到她正对着春联发呆,便笑着问道:“看什么呢?自己的字就这么好看?”
她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接过母亲手中的浆糊碗,拿了一把小刷子,蘸了浆糊,均匀地涂在春联背面。凌素心搬来梯子,扶着底座,她爬上梯子,小心翼翼地将上联贴在院门右侧,又下来涂好下联和横批的浆糊,重新爬上去,一一对齐贴好。她从梯子上下来,退后几步,和母亲一起端详着贴好的春联——红纸黑字,在冬日苍灰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鲜艳醒目,为这座简朴的小院增添了一抹浓重的节日喜气。
“贴得正不正?”她歪着头问道。
凌素心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很正。比你娘我当年贴得强多了。”
她嘿嘿一笑,又拿起那几张年画,在屋内比划了一番,最终选定了一张《连年有余》贴在堂屋正对大门的墙上,一张《花开富贵》贴在卧房的墙上,一张《五谷丰登》贴在厨房的门上。贴完年画,整个屋子顿时焕然一新,处处洋溢着喜庆和吉祥的气氛。她站在堂屋中央,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春联和色彩鲜艳的年画,心中充满了对新年的期盼和喜悦。
“母亲,”她转过身,看着正在收拾浆糊碗的凌素心,眼中闪着明亮的光,“这是我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年。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