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护驾,惊夜

残唐九鼎 渔嘉欣 1933 字 2个月前

护驾·惊夜

教坊的笙箫在子夜时分攀至沸反盈天。

李存勖踩着鼓点旋身,月白伶衫的下摆绽开如优昙花。檀板在他掌心翻飞,击打出《刘山人醉归》最酣畅的那段快板,满堂喝彩声几乎要掀翻琉璃瓦。他额角渗出细汗,眼中却燃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纯粹的快活——这快活在朝堂上绝难寻得,只在丝竹檀板间,在这群只知取悦他的伶人之中,才能偷得片刻。

“好!陛下这一板,真真是敲在了人心坎上!”郭从谦的声音穿透满堂喧嚣,他抱着一坛未启封的御酒,疾步穿过起舞的伶人,那身紫色官服在教坊的绮罗丛中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奇异地融洽。

他行至御座前,却不是跪,而是单膝点地,仰头时眼中映着烛火,亮得灼人:“这坛是窖藏三十年的汾清,臣特意让人从晋阳老窖起出,今夜为陛下助兴。”

李存勖停下舞步,喘着气大笑,伸手去拉他:“从谦,还是你最知朕!来,陪朕饮!”

郭从谦顺势起身,拍开泥封,清冽的酒香瞬间弥漫。他先斟满一盏,双手奉给李存勖,自己则就着坛口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颌流过喉结,没入官服领口。这粗豪的喝法引得李存勖拊掌:“痛快!满朝文武,就你敢在朕面前这般饮酒!”

“臣是陛下的伶人,更是陛下的鹰犬。”郭从谦抹去嘴角酒渍,笑容坦荡,“鹰犬若太拘礼,还怎么替陛下看家护院?”

这话说得直白,却正中李存勖下怀。他拉着郭从谦坐下,檀板往案上一丢:“那些个文臣,整日‘礼法’‘祖制’,听得朕耳朵起茧。还是你这儿,松快。”

正说着,教坊总管连滚爬进来,手中那卷明黄奏疏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陛、陛下!魏博八百里加急——”

“扫兴!”李存勖眉头一拧,随手抓起个酒盏砸过去。盏子擦着总管的额角飞过,碎在描金柱上。

总管吓得瘫软,却仍颤巍巍举起奏疏:“是、是李嗣源将军的急报,魏博牙兵哗变,已杀节度使贺德伦,竖了‘清君侧’的大旗,聚众五万,正朝洛阳……”

“李嗣源呢?”李存勖冷声打断。

“李将军说……说叛军势大,他麾下兵马不足,请陛下速派援军,或……或御驾亲征以镇军心。”

教坊内死寂了一瞬。伶人们停下了歌舞,乐师放下了笙箫,所有人都屏息望着御座。

李存勖的脸色在烛火下明暗不定。他慢慢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忽然笑了:“李嗣源……朕的义兄,沙陀第一名将,麾下蕃汉马步军七万,告诉朕他‘兵马不足’?”

他的笑声很轻,却让跪在地上的总管打了个寒颤。

郭从谦此时缓缓起身。他没有看那奏疏,而是走到李存勖身侧,弯腰低语:“陛下,李将军这是怕了。”

“哦?”

“魏博牙兵骁悍,此番哗变又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这旗号是冲着谁来的,朝野心知肚明。”郭从谦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李将军是不想沾这个腥。他在等,等陛下派别人去,或是……等陛下自己去。”

李存勖的手指在盏沿摩挲,眼神渐冷。

郭从谦继续道:“但臣以为,这正是机会。”

“说。”

“李将军不敢打,臣敢打。”郭从谦直起身,声音陡然抬高,响彻整个教坊,“陛下,臣请旨,率神捷军赴汜水关!三日之内,必提叛军首领人头来献!”

满堂哗然。

谁不知道神捷军是郭从谦一手组建,虽只有万人,却都是他从沙陀旧部、禁军精锐中百里挑一的悍卒?更没人想到,这个以伶人身份得幸、以权谋手段上位的郭从谦,竟敢在这时候请战。

李存勖深深看着他:“从谦,你可知此去凶险?”

“臣知。”郭从谦单膝跪地,铠甲与石板相碰,发出沉闷的响声,“正因凶险,才该臣去。那些骂臣是‘伶宦’、蛊惑君心的,不是一直说臣只会弄权邀宠吗?臣今日就用这一战告诉天下——郭从谦不仅是陛下的伶人,更是陛下的刀!”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教坊内烛火噼啪,映着他坚毅的侧脸。

李存勖沉默良久,忽然大笑:“好!朕准了!神捷军悉数归你调遣,再调拨洛阳左右屯营三万兵马助你——不,朕亲自为你擂鼓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