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书文先行抵达徐州,替郝鹏举打前站。他心里打定主意,初来乍到,必须先立住省长公署的威风。徐州一众军政人物里,苏振邦只是个有名无实的空架子,捏了也显不出本事,要开刀,就得挑分量最重的两个人——杨运通与孟凡彪。只要压下这二位,余下大小官员自然会乖乖俯首。
他先让人递话,约杨运通在治安军参谋长办公室会面。
杨运通正斜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紫砂茶盏,听见秘书通报,眼皮抬了抬,嘴角漫出一层笑意:“快请毕先生进来。”
毕书文跨进门,脊背挺得笔直,一屁股坐在对面椅子上,神色紧绷,半点客套都不肯给。他双手往桌面上一搭,目光直直盯住杨运通。
毕书文沉声道:“杨参谋长,我奉郝省长之命,专程来商议军粮摊派一事。”
杨运通慢悠悠提起茶壶,往空杯里斟上热茶,伸手把茶杯推到毕书文面前,脸上堆着一团和气的笑:“毕先生远道辛苦,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毕书文看都不看那杯茶,眉头紧锁:“茶先不急。三天之内,徐州摊派的军粮,你这边能落实多少?”
杨运通指尖轻轻摩挲茶碗边缘,笑容不变:“自然是尽力筹措。只是徐州前年大水刚过,乡间存粮早已见底,能挤出多少,实在不敢打包票。”
毕书文脸色一沉,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施压:“一句尽力?这是敷衍。南京的军令压在头上,可不是一句含糊话就能交差的。”
杨运通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向后一靠,脸上笑意依旧,话锋轻轻一转。
杨运通语气平淡,却暗藏分量:“毕先生,我这人,向来不敢敷衍上峰。您不妨打听打听,我是陈委员的小舅子。上头的人情脉络,我心里有数。”
毕书文闻言一噎,话卡在喉咙里。陈委员在南京根基深厚,他万万不能轻易得罪。
杨运通看着他僵住的模样,继续慢悠悠开口:“军粮我肯定去张罗。可凡事都有个限度,若是逼得太紧,底下民怨沸腾,我这个参谋长实在扛不住。真把我逼得撂挑子,到时候徐州这边,谁来配合郝省长对接粮务?”
毕书文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话。他本想敲打对方,反倒被杨运通软乎乎地挡了回来,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静坐片刻,只觉得场面尴尬,只能悻悻起身。
毕书文勉强拱了拱手:“既然如此,那我不多打扰。”
杨运通起身,一路笑呵呵把他送到门口,抬手作揖:“毕先生有空尽管过来喝茶,咱们慢慢商量。”
走出办公室,毕书文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薄汗。这杨运通,简直是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看着满面和善,内里一点口实都抓不到,根本拿捏不动。
碰了一鼻子灰,毕书文不肯就此罢休,转身又去往孟凡彪的办公室。
孟凡彪正坐在桌前翻看卷宗,听见脚步声,抬眼扫过来,嘴角挂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戏谑。
孟凡彪微微抬下巴:“哟,毕先生,大驾光临,稀客。”
毕书文落座,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孟主任,今日前来,想和你谈谈治安军配合淮海省公署办事的事宜。”
孟凡彪把卷宗合上,往桌上一放,挑眉看着他:“治安军的管辖,归苏司令。这事,轮不到我做主。”
毕书文盯着他,耐着性子说道:“孟主任何必推脱。谁都清楚,你是周福海周先生的亲信,在徐州说话,分量远胜过苏司令。郝省长到任之后,很多政务,需要治安军鼎力配合。”
孟凡彪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前,阴阳怪气地慢悠悠开口:“毕先生,我只听周先生的吩咐。周先生没发话,旁的人怎么打算,我不便掺和。”
毕书文眉头一拧:“孟主任,郝省长主管淮海省政务,军政本该协同。你不妨多和省长公署走动,大家互相给个方便。”
孟凡彪轻笑一声,眼神带着几分调侃:“毕先生刚到徐州,怕是还不明白此地深浅。徐州这潭水,看着平静,底下暗流多得很。你和郝省长,不必急于一时立威,慢慢来,别急着出手。”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软刺扎过来。毕书文心里憋着一口气,想发作,可一想到对方背后是周福海,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他根本抓不到孟凡彪任何把柄,对方句句滴水不漏,还顺带敲打了自己一番。
毕书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场面尴尬得无处落脚,只能起身告辞。
“既然孟主任这么说,那我先行离开。”
孟凡彪站起身,客气地送他到房门口,笑意不减:“毕先生慢走,闲来无事,欢迎过来喝茶闲聊。”
走出房门,毕书文站在长廊,长长吐出一口气,满心的挫败。
本想着先来敲打二人,借此在徐州立威,结果接连两场谈话,处处碰壁。杨运通圆滑如泥鳅,拿南京的亲戚关系软挡;孟凡彪阴阳怪气,搬出周福海当靠山。两个人,一个耍软,一个耍滑,全是不好惹的无赖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