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愿食谱区被布置在大厅的东侧。四张独立的访谈桌呈弧形排列,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位等待点菜的“顾客”。桌子前方的台面上放着线索道具——《中华小当家》漫画海报、一张工作证、一个小音箱。桌角立着浅灰色的立牌,上面用深色的字体印着规则说明:每队有十份心愿食谱,每次只能验证一份,验证错一次则扣除正确食谱中的一项食材。顾客的回答仅限于五种——“是”“不是”“是也不是”“我不知道”和“你在问什么,这个我不回答你”。
三组人走进心愿食谱区的时候,桌面上已经按照各自队伍的标识和当前进度完成了区分。齐思钧站在噜鱼队的访谈桌前面,低头看桌面上那张工作证。蒲熠星站在他旁边,手里已经拿起了顾客日记的第一页。他翻页的速度很快,目光在纸面上移动时几乎没有停顿,像在读一份已经被他提前扫描过的文档。齐思钧在旁边听着他念出来的内容,在他翻到第四页时开口说:“慢一点,我还没看完。”蒲熠星停了一下,把第四页重新翻回第三页,但没有放慢速度。
顾客日记的内容不多,大约六页手写体。记录的是一个家庭的故事——母亲、儿子、厨房、一道反复出现的菜。蒲熠星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像在等待刚才读过的内容在脑中完成一次自动归档。齐思钧站在旁边,目光在日记中“土豆”和“酸味”这两个词上停了一下,他开口说:“他不爱吃土豆,也不喜欢酸味。”蒲熠星点头:“第一遍排除,把所有有土豆和酸味的菜划掉。”两个人同时低头看向桌面上摊开的十份食谱。
齐思钧的手指在食谱纸面上快速移动,把含有土豆的菜谱翻到一边。蒲熠星在另一侧,把含有酸味调料的菜谱也翻到一边。两个人没有对话,但动作的顺序是平行的——齐思钧翻完一份,蒲熠星在同一时间翻完了另一份。不到两分钟,桌面上只剩三份没有被翻走的食谱。
齐思钧放下手中的食谱,看着桌面上剩余的三份:“第一遍排除完了。要不要再过一遍?”蒲熠星没有说话,但他已经拿起那三份食谱中的第一份重新看了一遍。他看完第一份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再排除一次。”他没有解释原因,齐思钧也没有问。两个人把已经排除的食谱重新拿回来,按照同样的标准又过了一遍。
第二遍排除时,蒲熠星的手指在一份名为“番茄金针菇肥牛卷”的食谱上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食材列表——金针菇、肥牛卷、葱、姜、蒜、生抽、料酒、白糖——没有番茄。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菜谱都是错的。”他的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验证过的事实。齐思钧从桌子另一侧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份没有番茄的番茄金针菇肥牛卷食谱,说:“就离谱。”他把食谱翻到背面确认没有印刷错误,然后把它和已经排除的食谱放在了一起。
验证的结果和他们预期的相反——正确答案正是那份没有番茄的番茄金针菇肥牛卷。工作人员在验证终端上确认结果时,屏幕上弹出了“验证失败”的提示。蒲熠星站在验证终端前面,看着屏幕上那行红色的字,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和他前几天在侦香集市验证失败时的力度一致。齐思钧在确认错误之后把被排除的食谱重新拿回来,展开那份没有番茄的番茄金针菇肥牛卷,把食材列表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他发现了——食谱的修改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顾客改良版:去掉番茄,加一勺糖。”字迹和日记里的是同一人的笔迹。
蒲熠星在齐思钧发现那行小字之后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在看到“去掉番茄”三个字时没有说话。他站直身体,对工作人员说:“那我们重新来。”他在重新开始之前偏过头,隔着半个心愿食谱区的距离,看到林知味正站在记录席旁边——她手中没有记录本,合着的本子被她夹在手臂和腰侧之间。她在看到他偏过头的时候没有移开目光。他也没有。然后他转回去,重新开始读第二遍日记了。
何包队的访谈桌在心愿食谱区的另一端。何运晨和文韬面对的是一位AI顾客。顾客坐在桌子后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面前放着一台老式显示器和键盘。他的回答是通过屏幕显示的,选项只有五种。
何运晨在椅子前坐下来的时候,先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照片——几张合照,都是同一个母亲和同一个孩子,从婴儿到少年。文韬站在他旁边,手中拿着那叠日记,翻到某一页时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在了桌面上,让何运晨能够同时看到照片和文字。何运晨开口问第一个问题的时候,他的语气和他平时在法庭上提问时一样平稳:“您想做的菜,和您的孩子有关吗?”屏幕上显示:“是。”
第二个问题:“您的孩子现在多大了?”屏幕显示:“我不知道。”何运晨没有停顿,继续问了第三个问题:“您最后一次和孩子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屏幕显示:“我不知道。”第四个问题:“您记得孩子喜欢吃什么吗?”屏幕显示:“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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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运晨停了下来。他低头重新看了一遍桌面上那些照片——所有的合照里,孩子的面孔都是同一个人,但所有的照片里,孩子的年龄都没有超过十岁。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每一张背面都写着日期,最近的日期和最早的日期之间间隔了将近二十年。他把最后一张照片翻过来的时候,文韬站在他旁边说:“所有的合照,孩子都是小时候的样子。”何运晨说:“对。”他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扫过,然后把它们按日期排列成一条从旧到新的线,每张照片之间都隔着一段可测量的空隙。
他把手放在最后一张照片上,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他已经长大了。”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了一下。然后屏幕切换了一行新的文字:“……你说得对。他已经长大了。”何运晨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但在那行字浮现之后,屏幕上弹出了新的对话选项——不再是“我不知道”和“是也不是”,而是具体的菜品名称和食材列表。
文韬站在旁边,手中还握着那叠日记。他在看到屏幕上出现菜品列表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日记——其中一页的边缘被折过,折痕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和他在侦香集市翻看食谱时折过的角度一致。他看完了那行菜品列表,然后把它递给了何运晨:“第四道菜,食材和他的日记里写的一样。”何运晨接过日记,把那一页和屏幕上的列表对照了一遍,然后说:“就是这道。”他在验证终端上输入了对应的编号,这一次屏幕没有弹出“验证失败”的提示。
石豆队的访谈桌在最靠近窗户的位置。黄子弘凡坐在桌子前面,面前摊着十份心愿食谱。石凯站在他旁边,双手撑在桌沿上,正在看黄子弘凡翻食谱的方式——没有规律,没有顺序,像是随机翻开一页,看了一眼,又翻到另一页。黄子弘凡翻开第三份食谱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看食材列表,没有看菜名。他指着那一页说:“这个。”石凯凑过去看了一眼菜名,又看了一眼食材列表,说:“你确定?”黄子弘凡说:“确定。”石凯说:“你都没看食材。”黄子弘凡说:“看了。”石凯说:“你翻过去就不到一秒。”黄子弘凡说:“一秒够看了。”石凯沉默了两秒,走到验证终端前面输入了对应的编号。屏幕上弹出了“验证成功”的提示。
石凯站在验证终端前面,看着屏幕上那行绿色的字,转头看了一眼黄子弘凡。黄子弘凡已经在翻下一份食谱了。他翻开第二份的时候没有停顿,石凯说:“你翻这么快看什么?”黄子弘凡说:“看菜名。”石凯说:“菜名能看出什么?”黄子弘凡说:“能看出哪个对。”他指着第二份食谱说:“这个。”石凯这次没有确认。他输入了编号,验证成功。石凯把剩余的食谱收拢起来,放在桌角,然后对黄子弘凡说:“你以后想吃什么不用想菜名,你就指一下菜单。”黄子弘凡说:“我指了你能做出来吗?”石凯说:“不能。”黄子弘凡说:“那还是得靠食谱。”
林知味在心愿食谱区里走了一整圈。她在噜鱼队的桌子旁边站得最久,手中没有记录本,但她站在齐思钧侧后方的时候,齐思钧正在把那份被排除的番茄金针菇肥牛卷重新展开。她看到蒲熠星在验证失败后手指按在桌沿上的那一下,也看到他在找到“去掉番茄”那行小字之后重新开始读日记时翻页的速度比第一遍慢了一些——不算慢很多,但她在心里完成了两次速度的对比,并确认了它们之间的差值。她没有把这个差值写进任何可以被他人查阅的记录中,但她在合上本子之前,把“速度差”三个字写在了蒲熠星名字旁边那行“盐两次”的下方。
她在何包队的桌子旁边也站了一会儿,位置在文韬的侧后方。文韬正在把日记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他的手指沿着折痕走了一遍,然后把它递给了何运晨。何运晨接过去的时候,文韬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多停留了大约半秒,和他平时递东西时的习惯性停留长度一致。林知味看到何运晨在接过日记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文韬手指停留过的那个位置——那里有一道折痕,和其他页面的折痕方向不同,像是被额外标记过。何运晨没有问文韬那道折痕是什么意思,但他按着那道折痕把日记翻到了对应的页面,完成了他在唤醒AI之后需要执行的那一步。
她在石豆队的桌子旁边经过的时候,黄子弘凡刚刚完成了第三份食谱的验证。她站在桌子侧面,看到他在翻开下一份食谱之前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低头阅读菜名或食材列表。他的目光从食谱封面的颜色上扫过,然后把它翻开到了某一页,像在读一本已经被他提前熟悉过内容的书,不需要从头开始阅读就能直接翻到正确的页码。她在经过时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黄子弘凡在她经过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她是否也在看——他手中那份食谱的页码和他翻开的顺序与他预期的一致。她移开了目光。她走到记录席前坐下,翻开记录本,在“言出法随”几个字的下面又加了一行字:“翻页不看内容。猜对三次。”然后在那一行的末尾画了一个问号——和上一轮画在“言出法随”后面的问号一样,尚未完成归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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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波宴的制作在心愿食谱区全部完成后开始。林知味站在厨房门口,她的位置能看到三组人各自的灶台。蒲鱼儿的菜是她看着出锅的——他在最后一步时犹豫了一下,伸手捏了一小撮盐,撒进去,然后又捏了一小撮,又撒进去。她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最后两步,盐两次。”齐思钧站在他旁边,正在关火,他把锅盖斜盖在锅口上留出一道缝,让蒸汽从缝隙里继续渗出来。林知味看到他的动作时偏过头——她没有记录,但她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某条已经被她读取完毕的信息正在等待被归档到正确的页面上。
何饭的菜在隔壁灶台。他在出锅前用筷子夹了一片肉尝了一下,然后对文韬说了一句:“正好。”文韬站在他旁边,正在把切好的葱花撒在盘边。他撒完之后把刀放回刀架上,刀背朝着砧板的方向。何运晨在接过菜盘时看了他一眼,确认了自己接手的位置和他预期的一致,然后把菜端到了出菜口。
试吃打分环节在厨房外的主会场进行。十位试吃员依次品尝了三道菜。评分汇总后显示在大厅侧面的立牌上:噜鱼队90分,石豆队86分,何包队85.8分。林知味站在立牌前面,把三个分数依次记录在记录本的最后一页,然后合上了本子。她转身的时候,看到蒲熠星正站在厨房门口。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他站的位置和他刚才出锅时站的位置是同一个。他没有在看她,他正在看立牌上的分数。她把记录本夹在手臂和腰侧之间,在走过他身边时没有停步。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不低:“你记了那么多,有没有记你自己?”她没有停步,她的声音从他身后的方向传回来,和她回答文韬时一样:“记录者不在记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