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房在综合楼的四楼。午后,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的低沉嗡鸣从天花板出风口持续传来,在空旷的走廊中形成一层均匀的底噪。琴房门是木质的,漆面是深棕色,门牌上刻着403三个数字。门缝里没有漏出光,但门没有锁。
曹恩齐坐在钢琴前面。琴盖已经掀开了,黑白键在午后的阳光下排列成整齐的色块,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琴键的高音区,把那一小片区域照得发白。他的手指搭在琴键上,但还没有按下去。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有系到最上面,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被午后阳光照亮的皮肤。琴凳的高度被他调整过了——比平时坐的位置稍微低了一些,让他弹琴的时候手肘和琴键之间的角度更接近他弹那首曲子时需要的那种状态。
手机放在琴凳旁边,屏幕暗着。他每隔一会儿就会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一个他还没有收到但已经提前标记好的信号是否已经被发送到了他的接收端。他在等。琴键在他的手指下方保持着静止,没有被他按下,像是已经在等待他自己完成那道已经被多次调整过的校准。
门被推开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琴房里格外清晰,像一段正在被翻动的乐谱,在尚未完全翻到需要被演奏的页码时就已经开始发出自己的声响。他听到脚步声先于她的身影,像是已经在自己的系统里完成了对那道脚步声的距离和方向的初步定位,然后他微微侧过头,在脚步声落定的那一刻转向了门口。他没有从琴凳上站起来。他的目光在确认她已经走进来之后,重新落回琴键上,像是在完成一段已经被他自己打开、正在等待被填入内容的数据通道的初始确认。
林沐瑶走进来的时候,午后的光正从琴房窗户涌进来,落在她的肩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短袖,头发披着,几缕碎发被走廊里残余的气流吹到脸侧,又自然地落回了原位。她走到钢琴旁边,没有坐下,靠墙站着,和他之间隔着一只钢琴的距离。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道目光的长度比他在走廊里确认她脚步声时略长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一段她需要被确认的信息补充。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手指在琴键上落了下来。
不是完整的曲子。是几个零散的音符,像是正在被自己书写的旋律在正式进入正题之前,先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自我介绍。那些音符在琴房里铺展开来,在墙壁和天花板之间来回弹了几下,然后消散了。然后他停住了。他侧过头看着她,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方悬停着:“这首曲子我昨晚回去写的。”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等待她的回应,像是已经在把她叫来这里的路径上完成了那道不需要被确认的确认。
他开始弹了。他的手指移动得很慢,像在用自己的速度来确认每一个音符的位置和它应该停留的时长。旋律从低音区开始,逐步向上移动——像在描述一个正在从远处走来的人,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距均匀。接近中音区的时候,旋律变得比刚才更柔和了一些,像在描述那个人停住了。然后它继续向上移动,在高音区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始回落,一道正在被缓慢收回的弧线,像在描述一个正在退远的人。
他弹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手指在琴键上多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那个音已经完全结束了,才把手放下来。在琴键离开他的手指之后——声音消失了。琴房里安静了片刻。午后的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琴键上,他的手指已经放到了膝盖上。他侧过头看着她,像是在完成一段已经被他自己完整写完、正在等待被读取的段落,并且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确认它是否已经被完整地发送到了她的接收端:“我写的时候,在想你昨晚扶着黄子的那一下。”他的声音比他弹琴时更低一些:“不是嫉妒。”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放平了,“是在想——如果是你扶着我,我大概会记得更清楚。”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没有停顿。然后他补了一句:“瑶瑶,以后你扶谁都可以——但能不能先让我知道,我排在那个可以申请被扶的名单上。”
她靠墙站着。午后的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她和他之间的地面上,把琴键上的阴影拉长了一截。她说:“你是在申请一份资格——还是已经把它写进曲子里了?”他说:“申请是昨晚想的。曲子是凌晨写的。”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方悬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一段已经被他自己完整写出的段落正在等待被重新读取,并且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那道确认信号的发送:“写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告诉她‘我在申请’,她会怎么接。我写了三个版本。”她靠墙站着,没有走近。她的目光在他的手指和他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之间移动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读取他刚才说的三个版本之间的差异,然后说:“哪三个版本?”
他说:“第一个版本是——‘你不需要申请,你本来就在名单上。’”他的声音落得平稳,像是已经提前完成了他自己那部分的调试:“第二个版本是——‘申请驳回,因为你还没有拿出作品。’”他在说“驳回”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动。“第三个版本是——”他停了一下。午后的光从他身后涌来,他的轮廓边缘形成了一道正在被缓慢绘制的亮线,像是正在等待一段他自己还没有决定要用哪个和弦来结束的段落找到它自己的终止线:“‘我还没写完——你愿意听完吗?’”
她看着他。她的身体没有从墙上移开,但她的手——原本交叠在身前的手——放下来了。她侧过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对那道已经被他发送的信号的最终接收校验,然后她说:“那第三个版本的结尾——你现在弹给我听。”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那道已经被他打开的信号通道已经完成了它自己的完整循环,不需要通过额外的反馈来验证它是否已经在传输过程中出现了偏差。然后他把手放回了琴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