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坡地

段庆丰把那只红布包角的小木匣搁到八仙桌上时,油灯刚添过一回灯芯。

木匣扣子歪着,边角磨得发白,掀开以后,里头只有两张折得发脆的旧契纸。纸边叫虫蛀得参差不齐,最底下那张右下角还留着半枚旧手印,墨色发灰,掌纹却还压得住。段庆丰两只手都沾着泥,指头按在纸边上,没敢往字面上落,只低低说了一句:“今儿水一见下去,马有宽就翻口了。”

志远把纸接过来,先闻见一股旧纸受潮后的霉味,里头还混着木匣里存久了的樟脑气。他把纸摊平,灯火一晃,纸面上的字有一半深一半浅,抬头写着“南坡”两个字,后头跟着几道早年手写的地界,连着“栗树”“石坎”“旧沟口”几个字眼。

“翻哪一道口?”志远问。

“就翻你今日新接过去那道支口。”段庆丰喉咙里发哑,“他说坡腰那三道垄这两年都是他家在种,水该先过他那边。还说我家这两张纸,拿去垫锅都嫌薄。”

徐淑芳在灶边把热水端过来,竹杯落桌时轻轻磕了一下。她没插嘴,只把另一盏小油灯挪近些,灯火靠过去,纸上的虫眼和旧折痕就更清楚了。

志远先没问马有宽,先问段庆丰:“你家这地,断过几年手?”

段庆丰嘴角绷了绷:“我大哥死后荒过两年。侄儿跑去清莱跟人做工,我一个人顾不下来。去年马家人新来,先把下沿那片杂木砍了。”

志远把这句记进硬皮本里,又问:“缴粮没有?”

“我家旧年缴过,再往前的条子不全了。”段庆丰说着,从怀里又摸出一张折得油亮的纸条,纸头卷着边,“马家去年也缴了,今岁还没到收的时候。”

志远把旧契纸压在本子底下,指节在纸边上停了一会儿。水一通,地价就活了,旧纸也跟着活。白日里争的是先后,夜里翻出来的就是归属。再往后,谁家能站得住,靠的就不单是嘴和锄头了。

徐淑芳把竹杯推到他手边,才开口:“你先把年头串起来。荒过几年,谁先守过水,谁后头缴过粮,都得问清。”

志远点了点头,端杯喝了一口。热水烫过喉咙,嗓子里那层白日喊出来的砂意才松了一点。

第二日一早,他先去了公所。

颂猜照旧坐在门房里,耳后别着半截蓝铅笔,桌角那只豁口白搪瓷缸里泡着凉透的浓茶。旧契纸摊到桌上,他没立时说行不行,只把蓝铅笔抽下来,在“旧沟口”三个字下头点了两下。

“单拿这个压人,压不住。”颂猜说,“旧契算一个数,后头谁在册上守过这口水,谁修过那条路,谁近年缴过粮,也都算数。你若替人争,就先把年头串起来。”

志远听完没接话,只把硬皮本翻到空白页。

颂猜又问:“段家的人,早年有没有在协防那边留过名字?”

“我记不准。”

颂猜把桌上一摞旧纸拨开,从底下抽出一本封皮发黑的薄册,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行褪色的字上:“段庆林。五九年,南坡半腰守水口三日,运米两趟。”

志远心口跟着一紧,身子往前探了半寸。那行字短得很,边上还有半枚模糊戳记,分量却很沉。颂猜把册子合上,并没递给他,只说:“这个能抄,原册不能带走。”

志远当场把名字、年月、位置一字一字抄进本里。写到“守水口三日”时,笔尖叫粗纸涩住,拖出一小道毛边。他没停,抄完才问:“修路工名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