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第二遍下课钟刚响,吕春和抱着一摞算术簿进了办公室,最上头压着一张从清莱转来的报纸。纸角叫他手心的汗洇得发软,右手食指还沾着一抹没擦净的蓝墨。
他一进门就把声音压低:“徐老师,城里说的那桩事,真闹到这一步了?”
徐淑芳正伏在桌边改作文,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右手中指那层老茧顶着笔杆。她先把点名册合上,压到报纸上头,才朝门外扬了扬下巴:“门掩上。孩子耳朵比你还尖。”
志远坐在窗下的小桌边,手里那本硬皮本摊着,纸上写的是学校缺瓦、补木料、还差几根窗棂。他没抬头,先把“周伯家两担竹片”那一行写完,才把笔尖顿住。
屋外学生还在背书,声浪一阵高一阵低。屋里却比平日静。那张报纸露出一角,黑字挤在一起。志远只扫到“曼谷”两个字,后背那层汗便慢慢浮了上来。
“今早车站那边都在说。”吕春和低声道,“卖茶的、拉货的、跑公所的,全在问。还有人讲,府里这几日说话都松了。”
徐淑芳没接“松了”那两个字,只问:“你今日两班乘法教完没有?”
吕春和一下噎住,耳根发红,点了头。
“那就去把后排窗子关上。风从北边钻,孩子咳了两天。”
人出去后,志远才把报纸拖过来。纸墨味很重,夹着车尘和汗味。头版上除了曼谷,还有一张模糊照片,黑压压的人挤成一团。
“你也听见了?”徐淑芳问。
志远嗯了一声:“昨晚老吴那里也有人带话。说法乱,真真假假拧一处。”
徐淑芳把红笔扣回笔帽里:“乱归乱,有一桩是真。最近来学校问话的人,比前阵多了。”
她话音刚落,门口便真有人探头。
来的是罗顺,草帽边破了一圈,手里拎着个旧白铁饭盒,饭盒外头还绑着一截麻绳:“徐老师,今晚学校若不关门,借一间教室坐坐,行不行?”
“坐什么?”
“坡上几户人想把明年修路、补沟、换屋顶的事先合一合。”罗顺把饭盒往怀里一收,“如今城里风声乱,早点把名字凑齐,往后好说话。”
志远听到“名字凑齐”四个字,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前些年大家遇事先问谁肯出头,如今先问的,已经成了谁家名字能不能写上去。
徐淑芳只说:“放学后,前头那间算术教室空着。桌椅别乱挪,黑板别动粉笔字。”
罗顺临走前又朝志远补了一句:“远子,晚些有空,你下来听一耳朵。”
人走后,屋里又静下来。
志远把硬皮本往前翻了两页。上头夹着的,还是前年那张协商会通知,纸边已经翻得起毛。那一回区里把话递到他手上,后头却拖了下去。纸没作废,也没往前走,就这么夹在本里,像一口没落到底的气。
如今风从曼谷刮下来,那口气又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