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收脚

后街赌棚门口那盏红玻璃灯刚点亮,志勇已经踩上长凳,把它摘了下来。

灯绳还热,他手心先烫了一下。棚里三桌骨牌、两副骰子、半盆卤花生都摆开了,门外还有人往里钻。阿灿抱着一只铝皮酒壶挤到桌边,酒气冲得满屋发涩,张口就嚷:“三哥,天才黑,收什么灯?”

志勇把红灯往柜台上一扣,灯罩里的火苗扑了两下,灭了。

“今夜不开。”

这一句落下,棚里立刻炸开一片低声骂响。瘦猴庆倚着门柱,头上那顶绿绒帽歪到耳边,手里还转着两枚木筹片,笑得发干:“巡路车隔两条街呢,咱们先收,往后谁还认这块门脸?”

志勇从凳上跳下,脚跟落地那一记很沉,后颈的汗也顺着领口往里钻。他这几日连着听了三回风:南坡查口换时辰,后街夜巡添生脸,茶棚里还多了两张专记谁进谁出的嘴。风都吹到门板缝里了,这棚灯再亮下去,就是替人把脸摆到街心。

他把黄铜骰盅收进木盒,只留一句:“灯灭,桌收,谁再招人进门,滚出去。”

阿灿酒壶往桌上一磕,卤汁都震出来了:“三哥,你这收得也太狠。下头兄弟靠什么吃饭?”

这话把门外还没散的人都拽住了脚。

往常遇到这种话,他一句顶回去,场子也就压住了。今夜他胸口那股火却往下沉,沉到喉头都发苦。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整条街都听见自己在屋里发火。

蒋翠凤从后门掀帘进来,手里抱着三本账。一本红封皮,一本灰皮薄账,一本蓝线钉住的仓货册。她把账往柜上一平码,先朝外头那帮人扫过去:“收灯是我点的。谁觉得亏,进来对账。”

棚里一下静了。

李三嫂抱账,比李三哥拎刀更吓人。

阿灿嘴里还含着酒气,肩膀却先缩了半寸。瘦猴庆把木筹片捏回掌心,笑也淡了。

志勇掀帘进后屋时,掌心全是汗。后屋灯芯压得极低,关水生坐在柜边拨牛角小算盘,少了半截的食指一下一下敲珠;荣发仍拎那只扁铁皮茶筒,蹲在门边矮凳上,脚旁还搁着一双沾泥的胶鞋。

蒋翠凤把红账翻到月尾那页,笔尖一压:“后街赌棚,今夜关。南坡茶棚那道暗桌,连关三夜。灰账上两口闲火,今天断。”

志勇喉头发紧:“两口都断?”

“断。”蒋翠凤把灰账推到他眼前,“一口是阿灿喝黄汤后漏出去的,一口是瘦猴庆借你名头私收脚钱养出来的。留着,后头全是洞。”

荣发把茶筒盖掀开一道缝,里头压着两张卷起的纸条:“午后茶棚有人问阿槐那笔三日脚钱从哪只柜走;入夜又有人问后街棚灯几时灭。问话的口音不杂,手却生。”

关水生没抬头,只把算盘珠拨得更快:“今日来点数的那两口,一口早了一个时辰,一口干脆没来。早来的那口在量你反应,没来的那口在等你犯错。”

这几句话压下来,后屋像给什么东西一寸寸箍紧了。

志勇低头盯着灰账。纸上三条线很清:柜、仓、路。柜口还能转,仓里还有货,真正扎眼的是路。尤其鹞子嘴那条小路,绕开巡路,翻一夜山背便能把茶砖和杂货送进对面谷地,每月进账最肥,也最显眼。眼下风一紧,谁都盯那条路。

蒋翠凤指尖在账上点了一记:“鹞子嘴让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