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那封仅有六个字的帛条,三天后送抵寿春旧宫。
“冯逸,已处置妥。”
秦风扫过帛条,随手将竹筒搁在榻边。
他闭上眼,没说话。
陆广蹲在榻旁,两指搭在秦风腕间,眉头拧成死结。嘴里嘟囔着心率不稳、少操闲心。
秦风没搭理。刚才搁下竹筒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沉重得根本不听使唤。
十天了。
陆广连续十日用猛药调理。
每天四碗浓黑苦汁灌下,银针封穴,外加温泉热气熏蒸。
秦风的心肌蚀损,终于从百分之四十九,极其缓慢地爬升到百分之五十八。
离正常行动还差得远,但至少,不会躺着躺着突然咽气。
今天,陆广终于松了口,允许他试着下地。
秦风死死攥住那根粗糙的木杖。
两手指节用力到惨白,牙关紧咬,一寸一寸把自己从榻上撑起。
双脚落地的瞬间。
膝盖一阵虚软,整个人猛地向前栽倒!
蒙毅眼疾手快。
从身后一把死死扣住秦风的后领,将他强行稳住。
秦风剧烈喘息着,破风箱般的声音在胸腔回荡。
他咬着牙,迈出第一步。
从地下溶洞,到旧宫后院。
甬道加台阶,总共不过三十步。
秦风走了整整半炷香。
每一步踩实,膝盖以下的骨头都像被抽空了一般酸软。木杖戳在石砖上,声音又闷又沉。
蒙毅铁青着脸,紧跟在后。
他的手始终悬在秦风后背三寸处,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把人扛回去。
后院残破不堪。
寿春旧宫年久失修,攻城战又烧毁了半边廊柱。满地焦木碎瓦。
角落里,一棵老槐树苟延残喘。树冠被烤秃了大半,只剩几根枯枝倔强刺向苍穹。
秦风靠在树干上。
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仰头迎向漏下的天光。
阳光落在灰白如纸的脸上。
有温度。
秦风闭上眼,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
一下,一下。
跳得慢,但很稳。
“死过几次的人,能在太阳底下喘气,都觉得是赚的。”
蒙毅站在三步外。
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解下披风,上前一步无声地裹在秦风肩头。
秦风没睁眼,低低“嗯”了一声。
就这么靠着树干,静静晒太阳。
旧宫后院极静。
偶尔有巡逻的禁卫经过,也是远远瞥见,便迅速退下。四周只剩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
过了小半个时辰。
东侧月亮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重,不急。
但每一步都踩得如同山岳般笃定。
秦风没睁眼,但耳朵已经认出了来人。
嬴政。
那脚步声在月亮门处,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极短。
若非秦风这十天在濒死边缘逼出了异常敏锐的听觉,根本捕捉不到。
随后,脚步声继续。
方向却偏了。他没走过来。
秦风微微掀开一条眼缝。
十步外。
嬴政在石凳旁停下。
纯黑大氅在傍晚的风中猎猎翻飞。右鬓那十几根新生的白发,在夕阳下刺目至极。
嬴政坐下了。
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展开。竟当场开始批阅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