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楼里跪了一地的人。
十三家盐商,连同各自带来的管事、账房、护卫头目,膝盖砸在青石砖上砸得啪啪响。卓伯庸瘫坐在地,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到和他身上那件深青锦袍一样灰暗。
百将回来得很快。
他手里提着一只铁匣,匣盖打开,里面裹着三层雪蚕丝的药材散发出微苦清香。九节凤尾兰,根叶完整,药性未散。
扶苏接过铁匣看了一眼,合上,交给卫宁。
方衡呢。
百将的脸色沉了下来。
在井底暗室找到了。绳索吊着,三天没进水,左臂被打断了一根骨头,人还活着。
扶苏点了点头,把铁匣交代清楚,重新看向地上跪着的人。
卓伯庸右边那个胖商贾第一个撑不住,膝行往前挪了两步,额头磕在扶苏靴尖前面的地砖上。
太子殿下开恩,草民愿献家产七成,不,全部,全部充入国库,只求留一条性命。
第二个跟着磕。
草民一家老小三十七口,求殿下网开一面。
第三个哭出了声,鼻涕拖在地上。
草民是被卓伯庸胁迫的,这些年他拿私兵压着我们,不从就断盐路,草民冤屈,殿下明鉴。
望江楼里的哭声大了起来,一个比一个嚎得响亮。扶苏看着满地磕头的脑袋,想起一件事。
少府值房里,秦风把那卷旧账本推过来的时候,袖口渗出来的血已经干成了黑色。他咳到断气了一瞬,缓过来以后只说了一句。
扶苏,你记住一件事。
商人跪下来求饶的时候,比站着威胁的时候更危险。
因为他们求饶的每一个字,都是在试探你的底价。
妥协换不来感恩,只会换来下一次更大的要挟。
扶苏看着地上哭成一团的盐商,开口了。
都哭完了吗。
望江楼里的声音断了。
扶苏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帛书上盖着章台宫的朱印和嬴政亲笔的先斩后奏四个字。
他把帛书展开,面朝十三家盐商。
嬴政三十八年春,巴蜀井盐商会首恶卓伯庸,私蓄兵丁,垄断国盐,贪墨税赋,扣押朝廷药使,以民生要挟储君,其罪当诛。
卓伯庸猛地抬头。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求饶也好,威胁也好,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串含混的气声。
扶苏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枭首,悬于成都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