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连成一片,把江畔照得发白。
张良瘫坐在卵石上,右腿那团扭曲的骨节渗着血水。他抬起头,看着三步外那柄指向自己咽喉的阔剑,咳出一口混着泥沙的水。
项梁没有动手。
他握着剑,垂眸打量这个浑身泥浆的病弱书生,眼底竟透出几分欣赏。
“子房,你不该死在这。”项梁开口,声音放缓,“你我同出六国旧族,你韩,我楚,本是同气连枝。”
张良没接话,伸出沾满泥的手,慢慢擦掉嘴角的水渍。
“暴秦灭你韩国,杀你五世相韩的张氏满门。”项梁往前半步,阔剑也跟着压低,“你博浪沙一击不中,亡命天涯十数年,为的是什么。复辟六国,雪洗国耻。这八个字,难道你忘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力量。
“如今天下苦秦久矣,江东子弟已聚,会稽兵甲已备。你回来,老夫给你上卿之位,与项氏共图大业。咱们重立六国社稷,把嬴政那条老龙从椅上拽下来。”
火光跳动。
四周一百名楚军重甲屏息听着,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张良听完,肩膀抖了抖。
他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轻,后来越大,撕扯着他破败的喉咙,引得断腿一阵抽痛,他却笑得停不下来。
项梁脸色沉下去。
“你笑什么。”
“笑你项氏,到死都看不明白。”张良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眼神冷得渗人,“你嘴里的复辟六国,雪洗国耻,说穿了,要的不过是项氏一姓之私权。”
他撑着卵石,挪了挪身子,目光死死钉住项梁。
“你想把嬴政拽下龙椅,自己坐上去。换个姓项的当皇帝,跟换个姓嬴的,对天下黔首有什么分别。该饿死的还是饿死,该服役的还是服役。”
“而咸阳那个短命鬼。”张良一字一顿,“他正在用铁轨,用火炮,给天下百姓挣一个吃饱饭的资格。”
项梁瞳孔一缩。
“崤山的铁轨通车那天,南阳的旧工匠跪了一地。”张良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颗砸进在场每个人耳里,“日运九千六百石粮草,五百里之内的兵卒不再饿肚子。这种东西,你项氏造得出来吗。”
“你只会举鼎,只会杀人,只会喊一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项梁握剑的手背青筋鼓起。
“张良。”他咬着牙,“你忘了你的家世,忘了你韩国的祖宗。”
“我没忘。”张良摇头,擦去脸上的泥,“我只是想清楚了。旧韩的贵族身份,我早扔了。”
他靠着身后那截枯木,慢慢直起上身。
“张氏五世相韩,相的是韩王一姓的江山,跟韩国百姓没半点干系。我守着那点旧族的脸面活了半辈子,蠢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