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侧殿。
蒙毅从铜匣底部取出的那份调拨令,帛面泛黄,折痕深,右下角有一块旧茶渍。
始皇三十七年正月初九。
“北地戍军急需弩械补充,丙炉第六批精铜机括四百枚,即刻调拨。验质官建议缓发,朕以为军情不等人。准。”
朱笔。传国玺印。嬴政的字。
蒙毅把帛令平铺在御案上,四角用铜镇压住,没有多说一个字。
嬴政坐在案后。他的目光从帛令左上角扫到右下角,又从右下角扫回来。朱批的墨色比帛面深,笔锋收尾有他惯用的顿笔。
他认得自己的字。
但他不记得写的那天,北地送了什么军报,朝会上谁催了他,验质官的名字叫什么。
“蒙毅。”
“臣在。”
“这道令,朕批的时候,知不知道弩没验完。”
蒙毅翻出配套附件。验质官的建议函夹在调拨令中间,上面写着“丙炉第六批铜件成分检测未完,建议待补验后再行调拨”,落款是少府验质署一名八品吏目,名叫郑宽。
建议函右侧,有一道朱笔划痕。
划掉了。
嬴政盯着那道划痕。
“朕划的。”
“是。”
嬴政把帛令推开半寸。他的右手指尖在案面上轻叩了两下,没有规律。
殿门外传来脚步。
太常丞周衍没有等宣召,站在门槛外拱手。
“陛下,臣听闻蒙毅呈上旧令。臣斗胆进言——陛下近日头疾反复,旧批文所涉军情背景已不可复原,若以此追责,恐引朝野非议。臣请将此令列为‘不可追责旧政’,以安人心。”
蒙毅没有接话。
嬴政看着周衍。
“你说朕病了,所以朕批的令不算数。”
周衍低头。“臣并非此意。只是陛下记忆有损,旧事难以准确回溯,若强行追责,恐有人借机生事。”
嬴政把帛令拿起来,翻到朱批那一面,举着让周衍看。
“这字,是朕的。”
“是。”
“这印,是传国玺。”
“是。”
“朕写的时候清醒不清醒,你知道。”
周衍迟疑。“臣——不知。”
“蒙毅,拿用玺登记。”
蒙毅从铜匣侧袋取出用玺登记册,翻到始皇三十七年正月初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