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船队到占城的那天,天还没亮,林远就被刘典簿叫起来了。
“换身干净衣服。今天去宝盛号。”刘典簿站在舱门口,三角眼上下扫了他一眼,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不是不耐烦,是习惯。他的指甲上还有黑色竖纹,但比昨天淡了一点。苏半山的药起了作用。
林远穿上那件石青色的直裰——沈映月帮他熨过的,折痕笔直,像刀裁的。他把瓷片和白绢贴身收好,推门出去。
甲板上,占城的海岸线在晨雾里铺开。港口比太仓小,但比旧港热闹。码头上已经搭起了各色帐篷——占城商人的红顶帐篷、暹罗商人的金顶帐篷、爪哇商人的蓝顶帐篷,像一朵朵彩色的蘑菇从晨雾里长出来。空气里混杂着沉香、象牙粉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腥——那是砒霜的味道,从张荣的货栈里飘出来的。远处有人在用占城话喊——“杜哈,杜哈”——是“闪开”的意思。一个暹罗商人用生硬的官话回了一句:“你——推——什么——推?”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一个一个抠出来的。
刘典簿已经在跳板尽头等着了。他今天换了一件青色团领衫,头上戴着乌纱帽,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张百户说了,今天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古玩行。宝盛号是占城最大的古董铺子,张荣在这里收了十几年货。你进去之后,眼睛放亮点,嘴巴闭紧点。该看的看,不该问的别问。”
“典簿大人,张荣在铺子里?”
刘典簿的手指在册子上停了一下。“不在。但他在后堂留了话。让你把库房里的货验一遍,清单交给账房。账房姓吴,戴着一副水晶眼镜,镜片上全是磨痕。他看人的时候不摘眼镜——不是不想摘,是镜腿锈在耳朵上了。”
林远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张荣不在,但留了话。这条线放得够长——从太仓放到占城,从签押房放到宝盛号。
两个人走下跳板,穿过码头。陈九蹲在搬运工中间,光着膀子,后背晒得黝黑。他看见林远,没有起身,只是把手里搬着的箱子放下来,用碎瓷片在箱盖上划了一道——一长两短。那是他跟林远约定的暗号:第一道是人,第二道是物,第三道是地。一道代表“有人在看”,两道代表“东西不对”,三道代表“地方有鬼”。他今天划了一道。有人在看。
林远没有回头。他知道陈九在盯着那些搬运工——他们在搬宝盛号的货箱,箱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字是“宝船司·丙字库”。和他在太仓库房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宝盛号在占城最繁华的街上,三开间的门面,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宝盛号”。招牌的边缘被海风啃出了密密麻麻的凹坑,但金漆还在,在晨雾里泛着暗暗的光。
林远正要推门,余光扫到街对面的茶楼。二楼窗户开了一条缝。窗纸被一根针扎了一个极小的孔。孔后面,有一只眼睛。沈映月。她的针在窗纸上又刺了一下——第二个孔。对应他推门的动作。她在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