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林远回到船尾的时候,沈映月站在船舷边,手里提着灯。灯亮着,火光在风里晃。她看见林远,把灯举高一些。她的目光在林远怀里的木盒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公主脸上。公主朝她点了点头。沈映月也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赢了?”沈映月问。
“赢了。”
“那你为什么不笑?”
林远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没有笑。
“阿四来了。张荣的人。他说,让我活着到南京,他要亲手杀我。”
沈映月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灯放在船舷上,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她的手很凉,但很稳。她把手收回去之前,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瞬。比平时多了一秒。
林远第一次觉得,她的手是热的。
“不烫。没发烧。”
她把手收回去,看着林远怀里的木盒。
“这是什么?”
“《富春山居图》。摹本。哈桑送我的。”
他把木盒打开,取出画轴,展开。富春江两岸的山,峰峦起伏,平沙落雁,江水如带,村落点点。沈映月看着画,看了很久。
“这是黄公望的?”
“摹本。后世的人画的。纸是元纸,墨是元墨,但画上的村落多出两处。真迹只有六处,这幅有八处。”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在很远的地方见过真迹。隔着玻璃,看过无数次。”
沈映月低下头,看着画上的村落。她的手指悬在画卷上方一寸,慢慢移动,从富阳移到桐庐,从山移到水。
“这幅画上的富春江,我父亲带我去过。”她的声音很轻,“他指着江水说,‘月儿,富春江是黄公望画里的江。他画了一辈子,只画了这一条江。’”
她抬起头,看着林远。
“我父亲说得对。画这幅画的人,画出了富春江的样子,但画不出黄公望的心。黄公望画富春江,画了三年。他不是在画江,是在画他自己。这幅摹本,画的是江,不是人。”
林远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你看懂了。”
“你教我的。”沈映月低下头,“看东西,要看它背后的路。”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沈映月的脸——她的眼睛很亮,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还在等。等她父亲回来。她不知道,她父亲还活着,在张荣手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沈映月。”
“嗯?”
“你父亲——”
“会回来的。”她打断他,声音很轻,“我知道。”
林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答应过我。”她抬起头,看着他,“说话算话的人,不会死。”
林远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她以为他说的是“你父亲会回来”。她不知道他说的是“你父亲还活着,在张荣手里”。他没有说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把画轴卷起来,放回木盒里。
“你父亲的手艺,你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