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伯昨天说的话,沈珩今天还在想——你知道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多。
他想了一路,从出门想到私塾,从私塾想到现在,没想出个所以然。
私塾在镇子东头,三间瓦房,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墙根底下种了几棵枣树,枣子还没熟,青青的,挂在枝头晃来晃去。
院门是两扇旧木板,上面的红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周老先生今天精神还行,他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
手里捧着一碗茶——陈年的老白茶,汤色很浓,闻着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味。
他看到沈珩进来。
今天你来带课。
只有一个字,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分量。
沈珩没有多问,周老先生身体不好的时候,都是他来带课,他已经习惯了。
孩子们陆续来了,一共七个,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六岁。
六岁那个叫石头,是隔壁张屠户的儿子,虎头虎脑的,
每天来私塾都带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鸡腿。
沈先生早!石头嘴里嚼着鸡腿,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把鸡腿放下。
石头把鸡腿揣进了怀里,鸡腿的油渍在衣襟上洇开了一大片。
沈珩教他们读《孟子》,今天讲的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讲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停下来,
用镇上的事打比方。
比如说,镇上谁最重要?
石头举手:镇长!
其他孩子笑了。
沈珩也笑了:镇长管的是镇上的事。但镇上的人要是都不在了,镇长管谁去?
所以人最重要。
石头歪着头想了想:那要是镇长也不在了呢?
那就再选一个。
选谁?
选能为大家做事的人。
石头又歪着头想了想,说:选沈先生!
孩子们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响,有几个笑得从凳子上滑了下来。
沈珩摆了摆手,继续讲课。
下午,沈珩从私塾出来,往回走。
路过集市的时候,他听到了争吵声。
集市西头,两个摊贩在吵架。
一个是卖布的,姓孙,四十多岁,瘦高个,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另一个是卖米的,姓刘,五十来岁,矮胖,嗓门大得能震碎瓦片。
你把摊子往这边挪了半尺!占了我的地!
放屁!我在这摆了十年了,地是我的!
十年前这条街还没修呢,哪来的你的地!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周围围了一圈人看热闹。
没有人劝——镇上的人习惯了,这种事隔三差五就来一次,吵完了自然就散了。
沈珩本来打算绕过去,但他的脚步顿了一拍。
他看到了一样东西,两个摊位之间的地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
刻痕很旧,已经被踩得快看不清了,
但在夕阳的斜照下还是能隐约辨认出来——那是一道直线,
从路边的石阶一直延伸到对面墙根。
那是十年前集市改建时划的界线。
沈珩走了过去。
两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先别吵了。
两人同时转头看他。
沈先生。孙布贩认出了他,语气软了一些,您评评理。
刘米贩也认识他,哼了一声,没说话,但也没再嚷嚷。
沈珩蹲下来,用指尖在地上那道刻痕上划了一下。
刻痕上的灰尘被擦掉了,露出底下的白线。
这道线,是十年前集市改建时划的界线。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孙大哥的摊位在这边,刘大哥的摊位在那边。
线是直的,谁也没占谁的地。
两人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线。
刘大哥,你的米袋子最右边那个,确实过了线大约两寸。
沈珩的语气平淡,没有偏袒任何一方,搬的时候挪了。挪回去就行了。
刘米贩低头看了看,确实过了线。
他的脸红了一下,但他没有承认——只是哼了一声,弯腰把米袋子往回推了推。
孙大哥,沈珩又转向孙布贩,你的布架子也往左偏了一点。
可能是风吹的,也可能是自己偏了。
孙布贩看了看自己的布架子,也偏了,他的脸也红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再说话。
周围看热闹的人散了。
孙布贩和刘米贩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摊位上,闷头整理东西,谁也不看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