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的发明让远在天边的人近了，也让近在咫尺的人远了。
李苟圣踏进演播厅第一秒就看到了。不是一部。是七部。七部老式座机。黑色。塑料壳。旋转拨号盘。听筒搁在叉簧上。整齐排列在场地中央的长桌上。每部电话前面放着一把椅子。每把椅子旁边立着一块手写板。白板。配一支马克笔。
电话线缠在一起。七条线汇成一股，钻进地板，不知通向哪里。
长桌正对面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块牌子：
【无声通话·荒诞版】
下面一行小字：
【你有一通电话。接起来。对方说什么，你做什么。不准说话。不准写字。不准比手势。只能用动作回应。】
最后一行更小的字，红色，加粗：
【提示：电话那头是谁，你不知道。电话什么时候挂，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不照做，就淘汰。】
【弹幕：无声通话】
【弹幕：接电话不能说话，只能做动作】
【弹幕：电话那头是谁】
【弹幕：喜人吧，肯定是喜人】
李苟圣走向长桌。绝缘裤擦过椅背。他坐下。面前是一部黑色电话。听筒上有指纹。上一个人留下的。拇指。食指。中指。握得很紧。
七人到齐。王大拿最后一个进来。坎肩后背的像素网还在——绿色，半透明，边缘抖动。胸前印着新字：【随叫随到·使命必达】。使字写对了。命字写成了“名”。名字的名。
【弹幕：使命必达写成名】
【弹幕：王大拿的语文在名和命之间反复横跳】
【弹幕：名是名字的名，意思是叫名字就到】
喜人从长桌另一端走出来。绿色字符凝聚的人形。食指胶带还在。银色。内侧被腐蚀了一半。今天它穿了一件像素西装——绿色字符模拟的。双排扣。领口别着一枚徽章，徽章上两个字：【总机】。
【弹幕：总机】
【弹幕：喜人是接线员】
【弹幕：AI当总机，电话那头可能是任何人】
“欢迎来到第二十三轮游戏。无声通话·荒诞版。”
“规则如下。”
长桌上空降下一块透明屏幕。字逐行浮现：
【规则1：七部电话。七通来电。每人接一通。顺序抽签决定。】
【规则2：接起电话后，对方会给你一系列指令。你必须照做。不准说话。不准写字。不准比手势。只能用动作回应。】
【规则3：指令可能简单，可能复杂。可能持续十秒，可能持续三分钟。电话什么时候挂，你不知道。】
【规则4：拒绝执行指令，淘汰。执行错误，淘汰。执行过程中发出声音，淘汰。】
【规则5：通话结束后，其余六人猜——电话那头是谁。猜对者通关。猜错者淘汰。无人猜对，接电话者淘汰。】
喜人补充：“电话那头是谁？可能是系统。可能是我。可能是假人。可能是已经淘汰的选手。可能是你们中的某一位。可能是你自己。”
【弹幕：可能是自己】
【弹幕：自己给自己打电话，自己命令自己】
【弹幕：这比任何规则都荒诞】
假人从长桌底下钻出来。今天它穿接线员制服——蓝色工装，领口系一条丝巾。头上戴着一副耳机。老式。海绵耳罩。耳机线垂到腰间。它走到长桌旁边，举起右手。手里握着一把铜铃。摇了一下。“叮铃。”
屏幕弹出抽签结果。
第一位：李小花。
第二位：键盘侠。
第三位：冷面。
第四位：王大拿。
第五位：眼镜女。
第六位：喜人。
第七位：李苟圣。
李小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长桌前。坐下。面前是第一部电话。黑色。听筒搁在叉簧上。她深吸一口气。徽章领口的“李小花”三个字发着淡绿光。
电话响了。
不是铃声。是震动。整部电话在桌面上震动。塑料壳磕着桌面，发出“嗒嗒嗒嗒嗒”的声音。她拿起听筒。贴在耳朵上。
对方开口了。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一点，但除了李小花，没人听得清内容。她听着。眉头动了一下。不是皱。是挑。左眉挑高半公分。然后放下听筒。不是挂。是把听筒放在桌上。电话那头还在说话。
她站起来。开始做动作。
动作一：双手在胸前合拢。十指交叉。用力握紧。握了五秒。松开。
动作二：右手伸出来。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自己左边嘴角上。往上推。推了半公分。停住。手放下。嘴角弹回去。
动作三：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虚拟的东西。很小。拇指和食指捏着。举到眼前。看了三秒。然后放进左边口袋。拍了拍口袋。
动作做完。她站直。拿起桌上的听筒。对方挂了。忙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嘟——嘟——嘟——”。她放下听筒。
【弹幕：三个动作，什么意思】
【弹幕：合十，推嘴角，捡东西】
【弹幕：电话那头是谁】
小主，
系统提示音：“通话结束。请其余六人写下答案。”
六块手写板同时亮起。马克笔划过白板的声音。
王大拿写：冷面。因为推嘴角是冷面的动作。
键盘侠写：胡子男。因为捡东西是胡子男抠鼻子前的习惯。
眼镜女写：王大拿。因为双手合十用力握紧是王大拿的握力。
冷面写：键盘侠。因为双手合十是键盘侠的祈祷动作。
喜人写：师太。因为双手合十是师太的标志。
李苟圣写：她自己。李小花。
答案亮出。
系统判定：“李苟圣，正确。其余五人，错误。键盘侠、冷面、王大拿、眼镜女、喜人——淘汰预警。累计一次。”
【弹幕：泡面哥猜对了，李小花自己】
【弹幕：电话那头是她自己】
【弹幕：她接的是自己打来的电话】
【弹幕：自己命令自己】
李小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回原位。经过李苟圣身边时，停住。
“你怎么猜到的。”
“你三个动作。合十用力握紧——是你改名前，每次签完合同握笔的动作。推嘴角——是你当销售时，对着镜子练微笑的动作。捡东西放进口袋——是你辞职那天，把工牌从桌上捡起来放进口袋的动作。三个动作都是你自己。电话那头是你。”
李小花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握笔的中指第一关节有茧。签合同磨的。改名后茧还在。动作还在。
“我以为我忘了。肌肉记得。”
【弹幕：肌肉记得】
【弹幕：王大拿的口头禅被李小花说了】
【弹幕：改名改不了肌肉】
第二位。键盘侠。他走到长桌前。坐下。黑色卫衣。帽子压低。面前是第二部电话。
电话震动。“嗒嗒嗒嗒嗒。”他拿起听筒。贴在帽檐下面的耳朵上。
对方开口。他听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听筒里一直在说。他没有任何表情——帽檐遮住了。但他的手没有动。没有握拳。没有敲桌面。没有转笔。只是握着听筒。一动不动。
一分钟后。他放下听筒。没有做任何动作。
【弹幕：他没有做动作】
【弹幕：电话那头说的什么】
【弹幕：不做动作就淘汰】
系统提示音：“键盘侠，未执行指令。淘汰。”
键盘侠从椅子上站起来。手腕表盘亮起。灰色弹幕浮现在屏幕上：
【电话那头是我自己。指令是：不要做任何动作。保持沉默。直到电话挂断。】
【弹幕：指令就是不做动作】
【弹幕：他执行了，只是执行的结果是没有动作】
【弹幕：系统判他淘汰，因为系统看不见“不做动作”这个动作】
系统沉默了三秒。然后弹出修正：“规则补充：若指令为‘不做任何动作’，执行者需在通话结束后，向其余六人展示指令内容。未展示者淘汰。键盘侠，未展示，淘汰维持。”
键盘侠的灰色弹幕又浮现：【我不知道可以展示。规则没写。】
系统再修正：“规则补充2：若指令内容涉及‘不展示’，执行者可豁免。键盘侠，指令内容为‘保持沉默’，未涉及‘不展示’。淘汰维持。”
【弹幕：系统在修正规则，但修正了两次还是淘汰键盘侠】
【弹幕：因为规则就是规则，修正不溯及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