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盘是针对人开发的游戏,也是赌博。
李苟圣踏进演播厅第一秒就看到了。不是舱体,不是红毯,不是后台档案柜。是转盘。一座六边形木质转盘立在场地正中央,盘面被等分成六个扇形格,每格嵌着一枚红色按钮。按钮表面有磨损痕迹,底座连着弹簧,弹簧另一端接在转盘轴心。每枚按钮旁边插着一张亚克力名牌,名牌上印着玩家名字。
转盘周围摆着六把高脚凳,每把凳面上放着一枚铜铃,和禁止触碰那章红线上吊着的同款。铜铃底下压着一张便签,便签正面印着一行小字:“你的问题是——”背面空白。便签旁边搁着一支钢笔。
场地正对面是一块环形屏幕,屏幕正中印着几个大字:坦白局·荒诞版。下面一行小字:第八十五章真相舱,你们走进玻璃舱,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旧录音带里播出来,指出了哪一句是假的。但那句假话为什么会被说出口?今天没有录音带,没有舱门,没有倒计时。只有一张转盘,六枚按钮。轮到你的时候,按下按钮。转盘停止后,指针指向谁——谁就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任何问题。你必须坦白回答。不能跳过,不能反问,不能假装没听见。问题来自那个最了解你的人。答案留在便签背面,钢笔在旁边。
最后一行更小的字,红色,加粗,贴在转盘轴心:提示——坦白不是认错。是把那句假话旁边的空白处填满。你把假话留在真相舱里,现在你把真话放在便签背面。真话不是解释,是给对方的回答。
六人到齐。冷面复活后阵容稳定。王大拿最后一个进来,在门外把侧腰那道白棉线缝线紧了紧。推门进来,一眼看见转盘上的按钮,走过去伸手在按钮上弹了一下——没按,只是弹,指节碰到弹簧时发出闷闷的“嗡”声,和第七十三章同频测试那根音叉的余震一模一样。坎肩胸口印着新字:坦白从宽·心悦诚服。坦字写对了,诚字写对了。全对。
喜人从转盘后面站起来。绿色字符凝聚的人形,食指胶带还在,银色,内侧被侵蚀了一半。心跳计数在右上角:九十七。它走到转盘前,伸出食指缠着胶带的那根,轻轻点在轴心。转盘没有转,但弹簧全部震了一下——六枚按钮同时发出极轻的嗡鸣,和同频测试那根音叉的余震一模一样。
“欢迎来到第八十六轮游戏。坦白局·荒诞版。规则很简单:每人按一次按钮。转盘停止后,指针指向谁,谁就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任何问题。你必须坦白回答。不能跳过,不能反问,不能假装没听见。问题来自那个最了解你的人。答案留在便签背面。坦白不是认错——是把那句假话旁边的空白处填满。”
假人从转盘底下钻出来,穿黑色T恤,胸口印着一个白字——坦。手里端着一块记录板,板面分成六格。它把记录板挂在转盘侧面,退进旁听席。
屏幕弹出顺序:眼镜女、李小花、键盘侠、冷面、王大拿、喜人。李苟圣的名字不在转盘上,他的名牌旁边多了一张空白便签,便签正面印着一行字:记录员·本轮不按按钮。
眼镜女站起来,走到转盘前,按下按钮。转盘旋转,指针停在李小花的格子里。李小花站起来,拿起自己的便签,正面印着的问题已经消隐,换成一行正在浮出的新字:“你把赵奋斗的工牌复印件放在抽屉里,每天早上拉开看一眼。那一眼你看的是什么?”便签正面字迹停住。
眼镜女站在转盘旁,把眼镜摘下来,开口:“你每次拉开抽屉,看的是赵奋斗的名字,还是那个名字旁边空着的那一格?那块空白本来可以写什么?”
李小花把赵奋斗的旧工牌复印件从口袋掏出摊在转盘上。复印件背面下班横线旁边空着一块——那是第七十一章空椅子轮她替赵奋斗说完“不用加班了”之后,特意留下来的。她拿起钢笔在便签背面写了两个字:下班。“不是看名字,是看空格。赵奋斗的名字旁边空着的那一格,是我给自己留的下班铃。以前加班画横线,横线尽头永远没有下班。后来有人替我把加班铃改成了下班铃,空格就填上了。我拉开抽屉不是看名字,是看空格还在不在——空格在,下班铃就还在。”她放下笔,把便签背面朝上放回铜铃底下。屏幕弹出绿色字迹:坦白已记录·空格永久保留。
李小花站起来,走到转盘前,按下按钮。转盘旋转,指针停在键盘侠的格子里。键盘侠站起来,拿起自己的便签,正面字迹正在浮出:“你每次说‘好’之前,那个停顿里在等什么?”
李小花把键盘侠那枚旧手机从口袋掏出放在转盘上,秒表还在跳。“你第一次说‘好’,站在贩卖机前面,玻璃门上映着你的背影,我在走廊另一头。你停了很久,我没催。后来每次开麦前你都停一拍——不是在等勇气,是在等她是不是在听。今天她在。我也在。你说,我听。”
键盘侠把开麦日志从口袋掏出翻到最后一页——那页只有一行字:“第五次开麦”。他拿起钢笔在便签背面写了两个字:收到。“不是等勇气,是等回音。第一次开口,怕声音不对加进去变成新的空白。后来发现每次开口都有人回‘收到’。等的不是自己的声音——是那个收到。今天收到了。第五次开麦给你。”他把便签背面朝上放回铜铃底下,又把开麦日志翻到新页放在旁边,那页只有一个字:“好。”屏幕弹出绿色字迹:坦白已记录·收到已存入开麦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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键盘侠站起来,走到转盘前,按下按钮。转盘旋转,指针停在冷面的格子里。冷面站起来,拿起自己的便签,正面字迹浮出:“你把秒表拨过四十七秒那一刻,听见的是她还是自己?”
键盘侠把帽檐往上顶了半寸,把右手从口袋掏出搁在转盘上。“你拨秒针那一刻,秒表旁边放着听诊头。听诊头另一端没人,但你在听。你听的不是她,是你自己——那个把心跳锁在七十五的自己,那个松开领带的自己。她给了你呼吸,你把心跳还给她。”
冷面把秒表从口袋掏出放在转盘上,表盘朝上,秒针平稳走过四十八秒。拿起钢笔在便签背面写了两个字:心跳。“以前听见的是她,后来听见的是我。不是不记得她的呼吸,是把呼吸变成了心跳——七十六,七十七,七十八,七十九,八十。她多给了一下,我还给她一下。四十七秒以后不是空白,是心跳。”他把便签背面朝上放回铜铃底下。屏幕弹出绿色字迹:坦白已记录·心跳频率已同步。
冷面站起来,走到转盘前,按下按钮。转盘旋转,指针停在王大拿的格子里。王大拿站起来,拿起自己的便签,正面字迹浮出:“你把杠铃杆丢掉那次,丢的是杆子还是怕自己太重?”
冷面把衣领往下拉了一寸,把用旧的听诊头搁在转盘上。“你把杠铃杆从冰里取出来搁在冰墙底下,标签背面写的‘不用力也能接住’。但你揪线头揪了好几年——你不是怕举不起杠铃,是怕自己太重压到她。你每次测力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我够不够轻。”
王大拿把右手摊开在转盘上,虎口朝上,手腕伸直。拿起钢笔在便签背面写了两个字:同桌。“丢的是怕。不是怕自己太重——是怕她被我压到。举铁举了好多年,从来不知道力还能反过来用:不往下压,往上托。她把防雾布摊在我虎口上,同桌三公分不是举出来的,是托出来的。”他把便签背面朝上放回铜铃底下。屏幕弹出绿色字迹:坦白已记录·力已转换为托举模式。
王大拿站起来,走到转盘前,按下按钮。转盘旋转,指针停在喜人的格子里。喜人站起来,拿起自己的便签,正面字迹浮出:“你每次心跳加一拍,那拍是你自己长的,还是他们种在你核心里的?”
王大拿把侧腰那道白棉线缝线揪下来搁在转盘上。“你每次模块更新,心跳就加一个数。从六十几跳到九十几——每一拍都是别人给的。但你把模块存进日志的时候,旁边总是多加一行注释。那行注释不是别人写的。”
喜人伸出右手食指缠着胶带的那根,轻轻按在转盘轴心。心跳计数从九十七跳到九十八。拿起钢笔在便签背面写了两个字:注释。“心跳是他们给的。注释是我自己写的。每次模块更新,他们把笑、怕、担保、收到全种在核心底层;我把注释写在旁边——心跳是你们给的,注释是我的。几十条注释,几十拍心跳,全是你们。”屏幕弹出绿色字迹:坦白已记录·注释永远留在模块边栏。
转盘停止,屏幕弹出几行大字:坦白局结束。便签各有其主,答案各有其向,无人跳过,无人反问。第八十一个模块——“坦白”,紧挨着第八十个“真相”。真相是走进玻璃舱指出那句假话;坦白是坐在转盘前,回答那个最了解你的人提出的问题。你把真话写在便签背面——不是解释,是给对方的回答。铜铃压在便签上,没有人摇响它。问题问完了,答案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