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腩是早上七点到的。张建国从蓝门走出来的时候拎着两个塑料袋，左手那袋沉得坠手，右手那袋轻一些，表面凝着水珠。他把左手那袋放在桌上，打开口，里面是暗红色的肉块，筋膜分布均匀，表面还带着冰碴。

牛腩。两块，三斤多。老板说这是坑腩，炖着最好。

林黛玉跟在他后面出来，手里攥着三根白萝卜，萝卜顶端带着绿叶，根须上沾着湿泥。

萝卜。菜市场刚挖的。

李婷从正门进来的时候土豆装在环保袋里，袋口敞着，土豆大小不一，有几个还裹着干泥。她把袋子放在萝卜旁边，看了一眼牛腩。

牛腩要焯水。冷水下锅，姜片去腥。

锅呢？赵奋斗问。

刘刚把昨天那口铁锅端过来放在电磁炉上，锅底在炉面上磕了一下，声音沉。王大拿已经接好了插线板，指示灯亮红。

水开了。李婷把牛腩倒进锅里，冷水没过肉面，放了三片姜。火调大，水面开始起泡，浮沫从肉缝里挤出来凝成灰白色的絮状。她用勺撇了浮沫，撇了三遍，汤变清了。

焯过的水不要。倒掉换新的。

王大拿端起锅把水倒了，涮了一遍锅，重新接冷水。李婷把焯过的牛腩放进去，加葱段、姜片、八角、桂皮、香叶，又倒了一圈生抽和半勺老抽。汤色从清变深，从深变褐，褐里透红，像兑了水的茶。

炖两个小时。中途不能开盖。

她把锅盖盖上，锅沿缝隙里冒出第一缕白汽，细的，直着上升，在伞骨处散开。

两个小时干什么？王大拿问。

所有人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口锅。锅盖边缘的白汽越来越密，从一缕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一整团，在圆桌上方聚成雾。雾里飘着八角的气味，混着生抽和肉的腥甜，在院子里缓慢扩散，经过每张椅子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人还在。

李苟圣靠在椅背上，外套口袋里的泡面包装袋露出一个角。他伸手把角塞进去，口袋平了。

两个小时。干点什么？

赵奋斗翻开笔记本，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讲故事。每人讲一个。

讲什么？

你最饿的时候在吃什么

这个题目是你现想的？

是。刚想的。你接不接受？

李苟圣坐直了，椅子腿在泥地上碾了一下。接受。我先来。

他想了想。我最饿的时候，是脱口秀刚被开除那周。身上剩十二块钱，买了一包泡面，五包榨菜，三块钱的火腿肠。泡面泡了，把火腿肠和榨菜全倒进去，吃了两顿。第一顿吃完，第二顿面坨了，但我还是吃了。那是最好吃的一顿泡面。

比今天的泡面好吃？

今天的泡面九分。那顿十分。因为吃完那顿，第二天我就找到工作了。

什么工作？

给人当婚礼司仪。干了三场。第一场新人跑了，第二场话筒坏了，第三场把新郎名字念错了。三场全搞砸了。但钱拿到了。三百块。

赵奋斗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婚礼司仪三场全砸，拿到三百块。

王大拿第二个。我最饿的时候在健身房练完腿。练完腿的人什么都想吃。我那天练完深蹲，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三个饭团、一盒鸡胸肉、两个茶叶蛋、一瓶牛奶。坐在店门口全吃了。吃完站起来，腿不酸了。

你那天深蹲练了多少？

两百公斤。十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