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万历三十六年秋?德州公审日

穆学衍被戚昌国扶着,走在最后。老先生刚从大牢里出来没几日,身体还虚,穿件新做的青布长衫,是赵世卿让人给做的,尺寸刚好,却衬得他更瘦了。他的手腕上缠着白布,那是之前被铁链磨的伤,还没好透,此刻被风吹得有些疼,他却没在意,只紧紧攥着怀里的军户名册——那名册被他藏在胸口,用布包了三层,上面记着南皮、临清、德州三地所有军户的名字,有活着的,有死去的,此刻他每走一步,都觉得怀里的名册沉了些,却也暖了些。

众人刚走上高台,人群里就安静了下来。原本骂骂咧咧的民众,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高台上的几个人——特别是朱徵妲,小郡主站在高台中间,因为年纪小,得微微踮着脚才能看清下面的人群。她先朝人群福了福身,动作虽小,却规规矩矩,不像个娇生惯养的郡主,倒像个知书达理的小先生。

赵世卿随后走上台,他穿件绯色官服,那是按他的品级该穿的,只是面料有些旧,袖口处还有块淡淡的墨痕——想来是昨日处理文书时蹭上的。他手里拿着万历的旨意,站在高台正中,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开口:“万历三十六年九月廿八,奉陛下旨意,于德州校场公审鲁志明、王惟俭、孙朝、刘承宗、郭圣明等通敌贪腐之罪!今日到场者,有德州民众、漕工、军户,皆为证人,今日所言所证,皆据实记录,奏报陛下!”

话音刚落,下面就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张老汉激动地攥着粗瓷碗,碗沿都快被他捏碎了;李二柱把怀里的窝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嚼得飞快,眼泪却掉了下来——他想起弟弟被抓走时,也是这样的秋天,弟弟说“哥,等我回来给你带块饼”,可到现在,连尸骨都没找着。

赵世卿抬手压了压,人群又静了下来。他展开旨意,一字一句地念:“其一,鲁志明、孙朝、刘承宗、郭圣明,王惟俭等人,通敌叛国,私吞税银,贩卖军户,着锦衣卫缇骑就地捉拿,押解回京,凌迟处死;其二,涉案官员家产,抄没充公,所贪之十倍罚银,不足之处由其亲族、朋党一起还之,余人等同罪论处,所罚之银悉数归入内帑,专款用于补发军户粮饷;其三,免南皮、临清乃至整个德州所军户十年徭役,归还其私田,命户部即刻拨付粮饷三千七百石,不得延误;其四,命赵世卿暂代临清钞关督,彻查漕运暗规,凡涉事者,无论官阶高低,一律严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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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迟处死!”“十倍罚银!”“免十年徭役!”人群里有人重复着旨意里的话,刚开始是小声的,后来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齐声的欢呼。一个年轻的军户突然跪了下来,“咚咚”地给高台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很快就红了:“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他一跪,后面的军户们也跟着跪了下来,密密麻麻的一片,都是穿着破旧短打的汉子,有的老,有的少,却都磕得认真,额头碰地的声音闷闷的,在寒风吹过的校场里,格外动人。

朱徵妲看着下面跪着的军户,她轻轻拉了拉沈砚的袖子,沈砚会意,牵着她往前站了站。小郡主深吸一口气,手里拿了个小喇叭,是小由校按她的要求做的,小由校动手能力强,看着妹妹拿这个喇叭喊话,挺有成就感的。小郡主声音不大,但通过喇叭却清晰地传到了人群里——没有小孩子的软糯,只有超出年龄的沉稳:“爷爷们,奶奶们,叔叔大伯们,婶子伯娘们,你们快起来。”

军户们慢慢抬起头,看着高台上的小郡主。那个年轻的军户抹了把眼泪,哽咽着说:“郡主……俺们……俺们是高兴……”

“我知道你们高兴。”朱徵妲点点头,眼神扫过下面的人群,从穿补丁棉袄的民众,到光脚的军户,再到抱着孩子的妇人,“我也知道你们苦。去年冬天,南皮有个军户爷爷,为了给孙子找吃的,在雪地里挖野菜,冻掉了两根手指;还有德州的漕工叔叔,被差役逼着连夜拉纤,掉进运河里,连尸首都没捞上来……”

她的声音顿了顿,想起了老胡——那个佝偻着背、给她指盐仓暗门的老线人,想起他对张姐姐说“姑娘千万当心”,想起他被按在地上喊“姑娘快走”。她攥紧了手里的纸,指尖有些发白:“还有位线人爷爷,他叫老胡,为了帮我们查盐仓的证据,差点被他们打断腿。前几日,为了给我报信,被他们打得昏死过去……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人群里静了下来,刚才的欢呼声没了,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还有几声压抑的抽泣。那个穿灰布棉裙的妇人,又哭了起来,怀里的孩子被她抱得紧紧的;张老汉抹了把眼角,把粗瓷碗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穆学衍站在旁边,抬手擦了擦老泪,怀里的名册被他攥得更紧了——上面记着老胡的名字,在“德州线人”那栏里,他原本写的是“雀儿老胡,可联络”,此刻却想在后面加一句“忠勇”。

朱徵妲吸了吸鼻子,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转向囚车的方向——那里的犯人,此刻都低着头,不敢看她。“鲁志明、王惟俭,你们听见了吗?”小郡主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点孩童的清脆,却更显坚定,“你们贪的每一两银子,都是军户爷爷们的粮饷,是民众叔叔们的血汗!你们卖的每一个军户,都是活生生的人,是他们家里的顶梁柱!”

她顿了顿,举起手里的纸,念出了那句她反复改了好几遍的话——不是圣旨里的官话,是大白话,却字字戳心:“今日我在这里说清楚——你们可以贪污。但你们要记着,贪一两,就得还十两;贪十两,就得还一百两!你自己还不起?没关系。你的爹、你的娘、你的媳妇家、你那些一起贪赃枉法的同党,一起还!少一两都不行!”

囚车里的王惟俭突然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他家里有田有房,还有个经商的弟弟,若是十倍罚银,再加上亲族连坐,怕是连祖坟都要卖了。鲁志明的肩膀也垮了下来,他想起自己在临清的宅子,想起给儿子捐的监生名额,此刻都成了泡影,甚至还要连累妻族——他媳妇是德州商户的女儿,家里开着布庄,此刻怕是已经被缇骑围住了。

“朝廷不要你们的钱吗?要。”朱徵妲接着说,声音又软了些,却依旧坚定,“但朝廷要的,是你们贪走的、抢来的钱!这些钱,取之于民,就要用之于民——补发军户爷爷们的粮饷,还他们被占的田亩;修漕渠,让漕工叔叔们能安全拉纤;给孩子们盖学堂,让他们能读书识字。”

她抬手,指向高台边挂着的邸报:“还有,你们贪了多少,罚了多少,朝廷都会写在邸报上,贴在德州、临清、南皮的街巷里,让所有人都看看——谁贪了钱,谁受了罚,谁为大明‘做了贡献’。你们不是喜欢当官做老爷吗?那就让你们的名字,一辈子留在邸报上,让后人都知道,你们是些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