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徵妲心里一暖,笑着对太子妃说:“娘,您看,聊城的百姓也能好好过年了。”太子妃摸了摸她的头:“这都是你的功劳——你把百姓放在心里,百姓自然记着你。”
当晚,朱徵妲在灯下写了两封信——分别给德州的汪应蛟,聊城的李长庚,叮嘱他们开春后农课点要尽快开课,有难处随时递信;一封给陈九,谢他送的水情图,又问漕帮汉子们过年有没有添新衣。写完信,她把聊城带回来的草兔子放在枕边——那是流民孩子送的,草绳编得虽不精致,却比宫里的玉玩更让她安心。
窗外,东宫的灯笼亮得温暖。朱徵妲想着御书房里皇爷爷的颔首、徐光启的章程、聊城百姓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两个月的奔波,值了。她摸了摸怀里的农学堂章程,心里已有了盼头——等开春,德州、聊城的农学堂开了学,流民子弟就能读书、学种地;等秋天,官示田的甘薯收了,百姓的粮囤就能满了。
夜深了,张清芷在外间轻声道:“郡主,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去乾清宫。”朱徵妲应了一声,吹灭了灯。黑暗里,她仿佛能听见聊城运河的冰裂声,能看见官示田的雪地里,正悄悄冒出新芽——那是春天的消息,也是百姓的盼头。
而京城里的年味,正顺着运河的水,往山东飘去。
万历三十六年除夕,天色未亮,东宫毓庆宫的檐角已挂起鎏金铜灯。檐下廊柱间,小太监们踩着木梯贴春联,朱漆大门两侧刚粘好的红纸上,“春临紫殿春光好,福满东宫福气多”的字迹墨香未干——这是太子朱常洛亲笔所书,笔锋虽略显拘谨,却透着几分郑重。
“慢些贴,左右对齐了!”太子妃站在阶下指挥,青绿色绣折枝桃花的褙子外罩了件白狐毛披风,“门神要贴正,秦将军在左,尉迟将军在右,可别弄反了。” 两个小太监连忙应着,将绘有门神的黄纸仔细抚平。一旁东李选侍正帮着宫女整理节庆器物,见傅选侍捧着银盆走过,轻声道:“赵选侍怀着身孕,取暖的炭盆要多添些,切记用银丝炭,免得熏着。”
正说着,殿内传来孩童的笑闹声。五岁的朱徵娟穿着红缎袄,正追着捧着灯笼的小太监跑,腰间系着的双鱼银铃叮当作响。四岁的朱由校蹲在廊下,用积木搭着想象中的官示田,三岁的朱徵妲凑在一旁,伸手想摸哥哥堆的“草棚”,却被两岁的朱徵嫙拽住了衣角,咿呀着要抢她手里的布老虎。
“娟儿慢些,别撞着弟弟妹妹!”王才人扶着腰走来,她刚给王恭妃请过安,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朱由校听见母亲的声音,立刻举起积木:“娘,你看我搭的农学堂,像聊城的吗?”朱徵妲也跟着点头,小奶音脆生生的:“像!有棚屋,还有红薯地!”
太子妃笑着走过来,弯腰抱起朱徵嫙:“咱们妲儿心里记着山东的事呢。”她瞥见朱徵妲袖口磨起的毛边,那是在聊城帮着缝补衣物时磨的,不由摸了摸她的头,“等过了年,给你做件新的织金袄。”
巳时刚过,毓庆宫正厅的八仙桌已摆得齐整。桌上铺着红缎桌围,中间放着锡制暖锅,周围码着碟装的蜜饯、坚果,还有两盘刚蒸好的枣泥馒头,捏成了元宝模样。太子妃亲自检视着食盒,里头是准备给各宫送去的年礼:给王恭妃的是上好的杭绸和润肺的秋梨膏,给刘昭妃的是江南新贡的龙井,给各位选侍的则是定制的银制头钗。
“太子殿下回来了!”太监的通报声响起,朱常洛身着青色常服走进来,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难掩笑意。他刚从文华殿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卷文书:“父皇今日心情颇佳,见了山东漕帮协助运种的奏报,还问起妲儿带回来的薯种。”
朱徵妲正坐在门槛上看朱由校搭积木,听见这话立刻站起来,小短腿跑到朱常洛跟前:“皇爷爷问薯种了?是不是要在京郊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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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常洛弯腰抱起她,刮了刮她的鼻尖:“是呢,你徐爷爷正带着司农寺的人准备试种。过会儿父皇和娘娘们要来东宫赴宴,妲儿可要好好回话。”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王恭妃的软轿到了,朱常洛连忙迎出去。轿帘掀开,身着深紫色锦袍的王恭妃被人扶下来,她双眼视力已比较差了,听见儿子的声音,枯瘦的手摸着抓住他的胳膊:“常洛,今日……宫里热闹吗?”
“娘,很热闹,孩子们都在呢。”朱常洛声音放柔,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里走。朱徵娟和朱徵妲连忙跑过去,一左一右拉住王恭妃的衣角,齐声喊:“皇祖母!”
王恭妃的嘴角牵起笑意,伸手挨个抚摸孙辈的头,摸到朱徵妲时,指尖触到她衣襟上别着的草兔子,轻声问:“这是……山东来的物件?”
“是流民小姊姊编的!”朱徵妲大声回道,“皇祖母,聊城的百姓都有面吃了,还贴了谢恩的红纸呢。”
王恭妃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似有泪光:“好,好……百姓有饭吃,比什么都强。”
未时三刻,万历的御驾抵达毓庆宫。明黄色的龙旗在前引路,万历身着常服,外罩织金盘龙袍,神色比平日温和许多。刘昭妃紧随其后,她穿着粉色绣牡丹的宫装,手里牵着个暖炉,见了太子妃便笑着道:“早就听说东宫的麦穗饺做得地道,今日可要好好尝尝。”
朱常洛率众人跪地接驾,万历抬手示意平身:“免了,今日除夕,不拘这些礼节。”他目光扫过厅内,落在王恭妃身上时稍作停顿,“恭妃身子好些了?”
“谢陛下关怀,臣妾无碍。”王恭妃欠身回话,手指紧紧攥着袖口。万历“嗯”了一声,又看向围着暖锅的孩子们,当瞥见朱由校手里的积木时,忽然问:“这是在搭什么?”
朱由校被太子妃推了一把,脆生生地回道:“回皇爷爷,是农学堂。”
“农学堂?”万历挑眉,看向朱徵妲。朱徵妲连忙跑到他跟前,仰头道:“皇爷爷,徐爷爷说要在德州办农学堂,教流民哥哥姐姐种地,还能自己种粮食养学堂呢!”
万历闻言,嘴角难得露出笑意:“倒是个务实的法子。”他走到正位坐下,又道,“把那薯种的试种章程取来,朕看看。”
朱常洛连忙让人取来徐光启拟的章程,万历逐页翻看,手指在“以农养农”四字上停顿片刻:“司农寺的人要盯紧些,若真能成,北方各省都可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