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卯时三刻,晨光如金线,穿过万字锦地纹窗棂,在青砖地上绣出斑驳光网。
朱徵妲端坐紫檀绣墩,指尖停在《食疗本草》“杏核仁”条目上。
殿外脚步声碎,由远及近,刻意放轻却难掩急迫。
“太子妃娘娘、妲姐儿万福!”
豆绿比甲宫女跪奉缠丝玛瑙盘,盘中永乐甜白釉盖碗莹莹生光,暗刻缠枝莲纹在晨晖下流转如活物。
“李娘娘惦念妲姐儿读书伤神,特命小厨用岭南贡的龙脑甜杏仁,文火炖足三个时辰,最是润肺益气。”
杏仁甜香扑面而来,浓烈如蜜,却在尾调里藏着一线极细的苦——像毒蛇吐信,稍纵即逝。
朱徵妲伸手欲接,指尖将触碗壁的刹那,骤然停住。
昨夜灯下,她分明读见《幼科证治准绳》朱批:
“稚子日食甜杏仁不得过五粒,多则滑肠,久服成痢。”
这碗香气……至少揉了十几粒。
三日,只需连服三日。届时太医诊脉,只会说是脾胃虚寒、饮食不调。
谁会疑到每日这碗“慈爱”的羹汤?
“妲妲当心烫手!”春桃的惊呼恰时响起。话音未落,她右脚似被金砖缝隙一绊,整个人向右猛倾——
“哗啷!”
甜白釉盖碗砸在青砖上,碎瓷四溅。
琥珀色羹汤泼洒如泪,十几粒饱满杏仁滚落脚边,在清冷晨光里格外刺眼。
“呜……”朱徵妲眼圈瞬间红了,泪珠成串滚落,“碗、碗破了……李娘娘的羹……”
春桃伏地颤声:“奴婢该死!这就去膳房重炖,定亲自向李娘娘赔罪!”
那宫女盯着满地狼藉,唇色发白,终究敛衽退去。
转过影壁时,朱徵妲瞥见她袖中手指攥得骨节凸起,青筋毕现。
【二】
脚步声彻底消失。
朱徵妲眼底泪光一收而净,小脸肃然如寒玉。
“取徽州今岁贡薏仁,拣粒大色白、形似珍珠者。文火慢炖两个时辰,水减半,加三钱闽蔗冰糖,熬至米烂汤稠如牛乳。用青釉刻莲纹盅盛好送去。”
春桃眼眸一亮:“《神农本草经》载薏仁‘久服轻身益气’,可其性终究微寒……”
“要的就是微寒。√”朱徵妲唇角微扬,眸底却结着霜,
“西李脾虚湿盛,却又贪服温补,体内早成湿热交蒸之局。这碗清润浆,于她是‘对症良药’,却能催动内寒外泄。
送去时就说,是照太医院春日调理方子,特为她炖的。”
未时三刻,青釉莲纹盅送至撷芳殿。
小太监传话时腰弯如弓:“妲姐儿孝心感天,说近日读医书见薏仁最宜春燥,想起娘娘常言身重,特请教了太医才炖的。
叮嘱定要趁热服,方不损药性。”
西李盯着盅内乳白浆汁,迟疑半晌,终是舀了一匙,清甜绵密,薏香醇厚,挑不出半点错处。
【三】
子时初刻,撷芳殿灯火骤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