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东宫稚谋:纸火劫心

东宫的清晨,总比别处迟。

雾气凝在窗棂,凝成水珠。

一颗,又一颗。

缓慢往下爬。

朱徵妲踮脚趴在窗边,看灰蒙蒙的天——这鬼天气,跟东宫的气运一个德行,透着股散不去的霉味。

身后,太子妃坐于案前对账。

算盘珠子噼啪响。

一声,又一声。

越响越慢。

最后,啪地一停。

死寂。

朱徵妲回头。

母妃指尖划过账册,停在一行墨迹上:“苏木二十斤,支银四两。”去年此时,不过二两。窗外秋意未深,惜薪司的炭例折银,已浮了三成。这是内廷规矩,折银溢价入内帑,是陛下默许的敛财法

——说白了,就是拿东宫的骨头,熬西宫的油。

东宫份例本就菲薄,经层层折耗,如沙上筑塔。

太子妃合上册子,那一声轻响里,似有帝国根基被蛀空的簌簌声。

这不是对账,是量东宫血脉,剩几钱温热。

晨光斜打,映出她眼下青影。

“母妃?”朱徵妲小声唤。

太子妃回神,抬眼柔柔一笑。

笑意,未达眼底。

“无事。”她合上册子,声音温婉,“琐碎账目,对久了眼乏。”

朱徵妲爬下小凳,蹬蹬蹬跑过去,扒着案沿看——四两银子,够买半车糙米,够东宫下人嚼用十日,母妃却只能轻飘飘一句“无事”。

太子妃没再说话,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柔软的鬓发。

“妲姐儿要快些长大。”她喃喃,“长大了,就懂了。”

朱徵妲窝在怀里,一动不动。

眼睛,却盯着账册上刺目的数字,眸光沉沉

——懂?她早就懂了。这深宫,本就是吃人的地方。

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王安的身影出现在帘外,躬身:“娘娘。”

太子妃松开朱徵妲,整了整衣袖:“王公公何事?”

王安踏进门槛,目光扫过朱徵妲,才转向太子妃。

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能让这只老狐狸变脸,怕是天要塌了。

他屏退左右,殿内只余心腹数人。撩袍跪下,以额触地,行极重的大礼。

“老奴万死,奏请殿下暂熄雷霆之怒。”声音沉缓如古井。

王安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呈上。

册子边角磨损,纸张泛黄,显然有些年头——这怕不是账本,是催命符。

“这是从李进忠私宅暗格里搜出的。”王安道,“里头记的,是他这些年打点的各路关系。六部书吏、宫内各监局掌事,甚至……京营的几个把总。”

他顿了顿,眼底寒光一闪:“现任锦衣卫北镇抚司理刑百户,姓刘,是郑贵妃娘家侄子的连襟。”

话音落,殿内死寂。

算盘珠子静静躺在案上,映着天光,冷冰冰的——冷得像殿外的寒露,像锦衣卫的刀。

朱徵妲仰头看母妃。

看着那张温婉的脸,血色一点点褪去。

最后,只剩一片苍白。

“你的意思是……”太子妃声音发干,“李进忠背后,不止是郑贵妃宫里一个太监。而是……一张网?”

王安沉默。

良久,深深一揖:“老奴不敢妄断。但此册牵连甚广,若贸然掀开……郑家不过台前傀儡。

老奴斗胆臆测,册中京营把总、矿税太监、乃至锦衣卫暗桩,脉络最终指向宫廷用度与矿税,这条输往内库的银钱血脉。动之,恐触圣逆。”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惊动的,是盘在龙椅上的那条恶龙。

殿内三人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