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迅捷、肃穆,无人敢喧哗,也无人敢求情。只有囚犯绝望的哀嚎与哭泣,以及家属在人群外围撕心裂肺的哭喊,很快又被兵丁厉声制止。
李慕云是被单独押上行刑台的。
他依旧穿着那身青灰宦官服,已被撕扯得破烂,长发披散,面色灰败,但眼神依旧阴鸷,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诡异的、冰冷的弧度。
他被牢牢捆在行刑柱上,当凌迟的刀子落下时,他竟未发出一声惨嚎,只是死死瞪着皇宫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无尽怨毒,直至气绝。其状之惨烈,令围观者无不悚然,却也无人同情。
此等祸国妖人,下场如此,正是天理昭彰。
行刑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烈日当空,血染刑场。
当最后一颗头颅被刽子手熟练地斩下,装入木笼,悬挂于城门示众时,整个广场内外,鸦雀无声。血腥气混合着暑气,令人作呕,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与肃杀。
所有人,无论官员还是百姓,都真切地感受到,朝廷动了真怒,国法展现了它最狰狞也最无情的一面。逆者,便是如此下场!
退朝的钟声,在午时响起,却带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沉重。百官们如同经历了一场炼狱,心神俱疲,面色凝重地退出皇城。许多人心中清楚,这场风暴的余波,远未结束。
对郑太后(现在已贬为郑庶人)党羽的清洗,对朝堂人事的调整,对涉及藩镇的后续处置……一切都才刚刚开始。经此一役,摄政王李贞的权威,将如日中天,再无任何力量可以撼动。
而那位始终隐在幕后、却在此次事件中展现出惊人掌控力与冷酷手腕的晋王妃武媚娘,其地位与影响力,也必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晋王府,立政殿。
这里的气氛,与外面血雨腥风的肃杀截然不同,显得静谧而……紧绷。殿内门窗紧闭,放下了竹帘,以隔绝外面灼热的阳光与喧嚣。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
小小的李孝,裹着一床锦被,蜷缩在宽大的凤榻一角,只露出苍白的小脸和一双惊惶未定、蓄满泪水的大眼睛。
他从前夜宫中混乱开始,便受了极大的惊吓,高热不退,呓语不断。太医用尽了安神镇惊的方子,效果甚微。
武媚娘坐在榻边,未着华服,只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乌发松松绾就,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沉静。她手中端着一碗温度刚好的安神汤,用小银勺轻轻搅动着,却没有立刻喂给皇帝。
李孝看到她,小小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眼中依赖与畏惧交织。
他记得这个“皇婶”对他一直还算温和,会过问他的功课,会送他精巧的玩具。
可他也记得,母后哭喊着说,是“王叔”和“皇婶”逼得他们走投无路,是坏人。
郑氏虽然已被废,但在他稚嫩的心中,依然是“母后”。
昨夜的混乱,宫人的惊惶,隐约听到的“谋逆”、“废后”等可怕字眼,还有今晨隐约从宫外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喧嚣……
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让他对眼前这个看似温柔的皇婶,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他想靠近,寻求庇护,却又本能地感到害怕。
“孝儿,”武媚娘的声音很轻,很柔,与她在朝堂上、在书房中下命令时的清冷截然不同,“来,把药喝了,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都好了。”
李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又不敢。眼泪无声地滑落。
武媚娘用丝帕轻轻擦去他的泪水,将药碗递到他唇边:“别怕,皇婶在这里。外面那些坏人,都已经抓起来了,不会再有人伤害孝儿。孝儿是大唐的皇帝,要勇敢一点,是不是?”
李孝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完了药,苦涩的味道让他皱紧了眉头,却乖巧地没有吐出来。喝完药,他依旧蜷缩着,小手无意识地抓着被角,眼神飘忽,不敢与武媚娘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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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媚娘心中暗叹。这孩子受到的冲击太大了。
郑氏那番不顾一切的哭闹灌输,昨夜宫变的惊吓,加上今日必然传入耳中的、关于其生母“谋逆大罪”的种种传言……这些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太过沉重。
心灵的创伤,恐怕比身体的病痛更难愈合。她能做的,只有给予时间、耐心和恰当的引导,慢慢淡化郑氏留下的恶劣影响,重新建立起皇帝对李贞和她、乃至对朝廷的信任与依赖。
她轻轻为李孝掖好被角,柔声哼起一支江南的、旋律简单的童谣。歌声轻柔舒缓,在静谧的殿中回荡。
或许是安神汤起了作用,或许是这歌声带来了久违的安宁感,李孝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抵挡不住倦意,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武媚娘守着他,直到他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竹帘的缝隙,望向外面明晃晃的庭院。那里,一株石榴花开得正艳,如同燃烧的火焰。
慕容婉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王妃,王爷从宫中回来了,在听雪轩书房。朝中几位大人也在。”
武媚娘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小皇帝,对侍立在旁的乳母和宫女低声道:“好生照看陛下。若醒了,及时禀报,喂些清淡的粥水。”
“是。”
听雪轩书房。李贞已换下沾染了刑场尘埃的外袍,只着一身家常的深青色绸衫,坐于主位。刘仁轨、裴炎、张柬之、程务挺、苏定方等心腹重臣分坐两侧。
众人脸上并无多少胜利后的喜悦,反而都带着肃然与凝重。虽然一举铲除了最大的内患,但后续的麻烦事,堆积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