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元礼一党抄没家产,初步估算,田产、商铺、金银、古玩,价值逾百万贯。已登记造册,充入国库。”户部尚书裴炎禀报。
“涉案官员一百三十七人,已全部羁押。依罪行轻重,拟斩十五人,流三十人,余者罢黜、贬谪。空出职位,尤其是御史台、六部郎官、地方刺史等,需尽快填补。”刑部侍郎张柬之递上一份名单。
“北衙、南衙参与叛逆之军官,已肃清。空缺已由可靠将领填补。经此整顿,京营战力与忠诚,当可提升。”程务挺声音洪亮。
“荆王元景、并州张亮、凉州王君廓处,朝廷使者已出发。观其反应,再定行止。突厥阿史那贺鲁那边,边关已加派斥候,严密监视。”兵部尚书刘仁轨道。
李贞静静听着,不时颔首,或提出一两个问题。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张柬之那份待填补的官职名单上。他拿起朱笔,在几个名字旁画了圈。
“御史台监察御史,可擢升原兵部职方司主事王孝杰。此人勤勉本分,通晓边事,在此次核查军械流失案中,提供了关键线索。
吏部考功司员外郎,可用此次在清查郑党时,不畏压力、秉公直言的寒门进士赵文博。洛州刺史,苏定方将军族侄苏庆节可暂代,他在辽东有历练,处事果断……”
他一一点出,皆是此次风波中表现出务实、忠诚、或有才干的官员,且多为寒门或没落家族子弟,正是他推行新政、巩固权力所需的中坚力量。
众人皆无异议。经此一役,李贞的威望与决断力,已无人敢质疑。
就在这时,武媚娘轻轻推门而入。众人连忙起身行礼。武媚娘微微欠身还礼,走到李贞身侧空着的座位坐下。
“陛下如何?”李贞问。
“服了药,刚睡下。只是惊惧未消,还需时日。”武媚娘简单答道,目光扫过众人,“朝中善后事宜,诸位辛苦。当务之急,是尽快稳定人心,恢复秩序。对郑党处置,要快,要狠,但要依法依规,让人无可指摘。
空缺职位填补,需重才干品行,尤要注意平衡,勿使一方坐大。边镇之事,恩威并施,既要震慑,也要安抚,避免逼出真的叛乱。”
她的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众人点头称是。
又商议了约半个时辰,各项事宜大致安排妥当,众人才行礼退下。书房内,重归安静。
李贞与武媚娘都未立刻说话。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也透过窗棂,在书房内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影。
两人不约而同地起身,走到听雪轩外一处视野开阔的露台。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晋王府井然有序的院落,更远处,是洛阳城层层叠叠的屋宇,以及皇城那巍峨连绵的宫殿飞檐,在夕阳的余晖中,勾勒出沉默而庄严的轮廓。
经历了一夜的腥风血雨,一日的公审杀戮,此刻站在这里,沐浴着落日余晖,俯瞰着这座刚刚经历剧痛、却又似乎重获新生的帝国都城。
两人心中都无多少骄狂得意,只有一种沉重的、卸下部分负担后的疲惫,以及更为清晰的、对未来的责任。
武媚娘轻轻倚在李贞身侧,望着天边那轮即将沉入宫墙之后的红日,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李贞耳中:
小主,
“王爷,内患已除,沉疴渐去。如今,可真正放眼天下,励精图治了。”
李贞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身边带了带,目光悠远,沉声道:“是啊,是该好好整治这江山了。吏治、民生、边备、漕运……千头万绪。”
他紧了紧手臂,语气转为坚定,“不过,有媚娘在侧,纵有千难万难,我亦无所畏惧。”
夫妻二人并肩而立,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仿佛要融入这洛阳城厚重的暮色与即将到来的新时代之中。昨日的血色与杀戮,似乎都已远去,眼前是亟待他们携手开创的、充满希望与挑战的未来。
然而,这份暴风雨后的宁静与展望,并未能持续太久。
三日后,一份插着代表最紧急军情的赤羽、封套已被汗水浸透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被一路狂奔、几乎力竭的驿卒,以最快速度送入了兵部。
这个加急军报旋即被刘仁轨亲手捧着,连滚带爬地送入了晋王府,呈到了刚刚用过早膳、正在商议今年秋赋调整事宜的李贞与武媚娘面前。
李贞展开军报,目光飞速扫过,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眉宇间刚刚舒展些许的凝重,瞬间被更深的寒冰与锐利所取代。他将军报递给武媚娘。
武媚娘接过,只看了一眼,清丽的容颜上也覆上了一层寒霜。军报上字迹仓促,却力透纸背,来自安东都护府,发自海东行省总督裴仁俭:
“急报!辽东巨变!渊盖苏文残部,得倭国水师支援,大举渡海来袭,兵力不下五万!已攻陷海东行省的白江等数处要隘,兵锋直指熊津、金城!
倭船游弋海上,遮断航道,新罗亦有不稳迹象。敌势猖獗,边军力战,然贼众我寡,恐难久持!请朝廷速发大兵救援!迟则海东危矣!”
战火,竟以如此突兀而猛烈的方式,在人们刚刚以为可以喘息之际,重燃于帝国的东方边疆。而且,这一次的敌人,不仅仅是死灰复燃的渊盖苏文,更加上了隔海相望、一直对大陆虎视眈眈的倭国!
内患方平,外忧踵至。
李贞与武媚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但绝无慌乱。刚刚平息内乱的铁腕与果决,似乎已为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外患,积蓄了足够的力量与决心。
“看来,”李贞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而坚定,打破了书房内因这份紧急军报而骤然降临的死寂,“有人,不想让我们过几天安生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