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巧的是,李愔府中一名负责田庄事务的管事,其妻弟,正是前次在剑南道被慕容婉截获的那支走私军资马帮的接头人之一!”
她每说一句,李贞的脸色便沉下一分。裴炎与张柬之也听得悚然动容。
“这绝非简单的强占民田、欺凌百姓!”武媚娘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利用宗室特权,侵吞国本,更可能涉嫌与危害社稷的走私网络勾结!
王爷,此刻若轻轻放过,只做经济惩戒,无异于纵容!新政甫行,正需铁腕立威,以慑天下!
若连证据确凿、且可能牵连更广的宗室重罪都能妥协,那么各地豪强、贪官污吏,谁还会将朝廷法令放在眼里?清查田亩,整顿不法,又如何推行得下去?新政权威,将荡然无存!”
她的目光灼灼,逼视着李贞:“王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李愔之罪,已非寻常宗室不法。
当依《唐律·户婚律》‘占田过限’、《贼盗律》‘监临主守以威势强买’、乃至《擅兴律》‘与化外人私相交易禁物’诸条,数罪并论,奏请削其王爵,交付有司,严查其是否通敌资匪!
其所占田产,全部没官,归还百姓,并追缴历年所获暴利!如此,方能以儆效尤,震慑屑小,彰显朝廷推行新政、革除积弊之决心!”
这番话,法理清晰,证据层层递进,将一桩土地纠纷,瞬间拔高到危及新政根本、可能牵扯谋逆的高度。要求的不再是妥协式的惩戒,而是最严厉的司法审判与政治清洗。
李贞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并非不知武媚娘所言在理,甚至她提供的走私网络新线索,让他心中警铃大作。但正因如此,他才更觉棘手!
若依武媚娘之言,严惩李愔,深挖下去,牵扯出宗室、豪商、乃至可能更深的走私网络,必将引发朝野剧烈震荡,牵扯无数精力。
眼下外有强敌,新政推行已阻力重重,再掀大狱,局势是否会失控?他需要的是快速稳定,集中力量应对主要威胁,而非节外生枝!
“媚娘!”李贞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火与焦躁,“你只知严刑峻法,可知朝局如弈棋,牵一发而动全身?
辽东战事未平,新政推行维艰,此刻再对宗室重臣大开杀戒,深究党羽,你想让这朝堂,让这天下,再乱一次吗?
不错,李愔或有牵连,但证据是否足够将其与走私网络直接挂钩?仓促严惩,若引发宗室集体恐慌反弹,又当如何?如今位子不同,你我需权衡的,不再是一时一事之得失,而是全局之稳定!”
“全局稳定?”武媚娘毫不退让,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与更深的执拗,“王爷,新政之基,在于‘信’与‘威’!法令不信,何以服众?赏罚不明,何以立威?
今日因顾虑所谓‘全局’,对李愔妥协,明日便会有更多张冲、王冲效仿,变本加厉!届时,新政形同虚设,积弊更深,才是真正的动摇全局!
王爷,我们当初联手,铲除郑氏,推行新政,为的是什么?不正是要革除这些蠹虫,涤荡这污浊之气,还天下一个清明吗?为何如今大权在握,反而要束手束脚,向这些蛀虫妥协?”
“我不是妥协!”李贞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墨汁溅出少许,“我是在权衡!是在为大局争取时间!你口口声声法度、威信,可知水至清则无鱼!
治国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事,需缓图,需策略!你这般咄咄逼人,一味求快求狠,才是真的不顾大局!”
“我不顾大局?”武媚娘气极反笑,胸膛微微起伏,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中,燃起了罕见的怒火,“王爷是觉得,我武媚娘只知在深宫之中,盯着些阴私琐事,不懂朝堂谋略,不通治国之道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是,我是不懂王爷所谓的‘权衡’、‘策略’!我只知道,对罪恶的纵容,便是对善良的践踏!对规则的破坏,便是对秩序最大的威胁!
今日若放过李愔,明日你我推行新政的每一道政令,都会被人视为可讨价还价的儿戏!王爷,你醒醒吧!我们走的这条路,本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没有中间路线可走!”
激烈的争执,在书房中回荡。裴炎与张柬之早已吓得冷汗涔涔,低头屏息,恨不能缩进地里。
他们从未见过王爷与王妃如此针锋相对,言辞如此尖锐。这已不仅是政见分歧,更是执政理念与处事方式的激烈碰撞。
李贞被武媚娘最后那句“你醒醒吧”刺得心头火起,更因她话语中那种似乎指责他“变了”、“失了锐气”的意味而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与委屈。
连日来的压力、疲惫、以及内心深处对可能失控局面的担忧,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够了!”他厉声打断武媚娘,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此事我意已决!便按方才所议处置!无需再言!退下!”
最后两个字,他是对着武媚娘,也是对着裴炎、张柬之说的,声音冰冷,不容置疑。
武媚娘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李贞。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触及李贞那布满血丝、充满了不容反驳的决绝与烦躁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这个曾与她并肩经历无数风雨、分享一切秘密与目标的夫君,此刻却感觉如此陌生。一股冰冷的失望,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孤独,瞬间席卷了她。
她深深地看了李贞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愤怒,有失望,有痛心,最终都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武媚娘没有再争辩,甚至没有行礼,只是缓缓地、挺直了脊背,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书房。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间回响,清晰,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寂寥。
李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胸口那股郁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翻腾。
他颓然坐回椅中,双手插进发间,用力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裴炎与张柬之见状,更不敢多留,匆匆行礼,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李贞一人,以及满地狼藉的文书和那摊刺目的墨渍。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浓云吞噬。烛火尚未点燃,室内一片昏暗。
李贞独自坐在昏暗中,方才的怒火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茫然。
他知道,媚娘说的是对的。李愔之事,绝非表面那么简单,严惩方能立威。
李贞也知道,自己方才的决断,夹杂了太多的焦虑与对“稳定”的迫切渴望,甚至……一丝不愿在此时再掀波澜的倦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