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臣谨记王爷教诲!”杜恒连忙应道,心中却苦涩难言。引导?谈何容易。这心结的根子,怕是不在诗书,而在那至高无上又冰冷孤绝的御座,在那无法言说的身世与变故之中。
当夜,两仪殿东暖阁。李贞将李孝的诗作递给武媚娘。武媚娘就着明亮的宫灯,细细看过,半晌无言。
“这孩子……心思太重了。”
她最终轻轻叹息一声,将诗笺放下,指尖拂过上面“身似浮萍雨打频”的字样,“是我们疏忽了。只道他乖巧安静,便以为无碍。却忘了他终究是个孩子,又经历了那些事……这深宫寂寥,他无人可诉,只能寄情笔墨。”
李贞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无奈:“杜恒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孝儿这心病,不轻。他如今是皇帝,这般心境,如何能担得起万里江山?”
“心病还需心药医。”武媚娘走到他身边,“我们以往,或许太过注重‘皇帝’的身份,疏忽了他作为‘侄儿’、作为‘孩子’的需要。
从明日起,王爷多抽些时间,亲自带他骑射,讲讲兵法战阵,或许能以阳刚之事,疏解其心中郁结。妾身这边,也会多加过问他的起居饮食,让贤儿多去寻他玩耍。孩子终究需要陪伴。”
李贞点了点头:“也只好如此了。”
翌日起,变化悄然发生。李贞果真开始隔三差五,在午后政务间隙,亲至甘露殿后的校场,指导李孝骑射。
他并非单纯炫耀技巧,而是结合具体地形,校场上临时堆起的土丘算作“高地”,挖出的浅沟算作“河谷”,讲解经典战例中骑兵的运用、地形的取舍。
他让李孝骑在那匹温顺的小马“玉逍遥”上,模拟冲锋、迂回、撤退,告诉他为将者当“不动如山,侵掠如火”。
李孝起初有些僵硬,但在李贞耐心而专业的指导下,渐渐被那些金戈铁马的传奇吸引,小脸上偶尔会闪过专注与思索的光芒。射箭时,李贞会手把手纠正他的姿势,告诉他如何借力,如何凝神。
当李孝首次射中三十步外的草人靶心时,李贞朗声大笑,拍着他的肩膀说“有我李家儿郎的风范”!那一刻,李孝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
武媚娘则增加了前往甘露殿的频率。她不再只是询问课业,而是细致地过问李孝的起居:昨夜几时安寝?晨起用了多少粥点?近日读《礼记》至哪一篇?可有何处不解?
她甚至能准确说出李孝饭量的细微增减,夜间安寝的时辰变化。赏赐也加倍,时新的衣裳、精致的玩具、御膳房新研制的点心,流水般送入甘露殿。
她还特意嘱咐刘月玲,让活泼好动的李贤每日午后都去寻皇兄玩耍半个时辰。李贤不过一岁多,正是懵懂爱闹的年纪,他的到来,确实为沉寂的甘露殿增添了几分稚嫩的生气。
面对叔婶这突如其来的、加倍细致的关怀,李孝最初是茫然无措的。
他恭敬地接受李贞的教导,一丝不苟地练习;得体地向武媚娘谢恩,汇报自己的情况;也努力扮演好兄长的角色,陪着李贤玩些简单的游戏,偶尔还会被他逗得嘴角微扬。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杜恒甚至觉得,陛下近日眉宇间的沉郁,似乎散开了些许,眼中也多了点属于孩童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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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只有李孝自己知道,内心深处那块冰封的湖面,并未真正解冻。叔婶的关怀,如同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些暖意,却无法深入冰层之下。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阳光的温暖,是伴随着“皇帝”这个身份的。
皇叔教他的是帝王之术,皇婶关心的是天子起居,就连贤弟的玩耍,也带着“兄友弟恭”的意味。他们对他好,因为他是“皇帝李孝”,而不是因为他是“李孝”。
这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感受。温暖是真的,压力也是真的;感激是有的,疏离却更深。
他像是一个被精心装扮、摆放在最高处的瓷娃娃,接受着所有人的仰望与呵护,却无人真正触碰他内里那条冰冷的裂缝。
这一日,杜恒讲授《春秋》,讲到“郑伯克段于鄢”,剖析兄弟阋墙之祸。课后,李孝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宫人,书房内只余他与杜恒二人。
秋日的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将李孝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他沉默地收拾着书案,动作缓慢。杜恒也默默整理着讲义,准备告退。
忽然,李孝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目光清澈得近乎锐利,直直地看向杜恒,问出了一个让杜恒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的问题:
“太傅。”
“臣在。”
“若朕……”李孝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仿佛在斟酌,又仿佛在叩问自己的内心,“并非天子。皇叔与皇婶,可还会如今日这般……待朕?”
“轰”的一声,杜恒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握着玉圭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冰凉的玉质几乎要嵌进肉里。他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夕阳的光斑在李孝平静无波的眼眸中跳跃,却映不出一丝孩童应有的天真或犹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杜恒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个细微的失态,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他深吸一口气,勉强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师长训导弟子时常有的、略带责备的肃然:
“陛下何出此言?”
他避开那个致命的假设,直接以反问应对,同时脑中飞速旋转。
“陛下便是天子,此乃天命所归,亦是现实如此。自先帝驾崩,陛下践祚,便是万民之主,四海共尊。此乃铁一般的事实,无可更改,亦不容假设。”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孝的反应。孩子依旧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这样回答。
杜恒心头发苦,但话已开头,只能继续下去,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忧国忧民的沉重:
“摄政王殿下与王妃娘娘,自陛下冲龄践祚以来,夙兴夜寐,辅佐陛下,内平祸乱,外御强虏,推行新政,安定社稷。此乃人臣本分,亦是骨肉亲情,天地可鉴!
陛下当体察王爷、娘娘之苦心,感念其辛劳,专注于圣学,修养德行,将来亲政,方能不负江山重托,不负王爷、娘娘殷殷期望!”
他再次将话题拉回“现实”与“责任”,试图用“江山”“社稷”“亲政”这些宏大的字眼,覆盖掉那个危险的“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