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若朕非天子

“世间从无‘如果’之事,陛下。”杜恒最后总结,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说服李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沉溺于虚妄之想,徒乱心志,有损圣德。

陛下当着眼于眼前之学,担起当下之责,修身明理,方为正道,亦是臣对陛下最大的期盼。”

他说完了,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他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李孝静静地听他说完,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垂下了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眸,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低低“嗯”了一声。

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飘散在带着墨香与尘灰气息的空气里。然后,他便不再看杜恒,重新低下头,开始整理面前散乱的纸张,仿佛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从未被问出口。

杜恒却僵在原地,背心的冷汗早已湿透了中衣。他看着李孝那低垂的、看不出喜怒的侧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这孩子……他什么都明白。他明白自己的处境,明白那温情下的权力实质,甚至……明白他这个问题本身的危险。

他问出口,或许根本就没指望得到答案,他只是……在确认,在试探,或者,只是将自己无法承受的重压,稍稍泄出那么一丝。

而自己那番冠冕堂皇、义正辞严的回答,在他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里,恐怕……苍白得可笑。

杜恒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强作镇定,行礼告退,走出甘露殿的。秋日的凉风吹在他汗湿的背上,激起一阵战栗。他回到值房,屏退所有人,独自坐在黑暗中,直到宫灯次第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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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杜恒夜夜辗转,难以成眠。

李孝那句“若朕非天子”,如同鬼魅的呓语,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铺开纸笔,几次想写点什么,或许是向李贞或武媚娘密奏,或许是记录下自己的观察与担忧。

但每每提笔,想到可能的后果,想到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眼睛,想到这深宫无处不在的耳目,他便颓然掷笔,最终将写了一半的纸笺,就着烛火,烧成了灰烬。

他知道自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陷入了不该陷入的境地。他既不能假装无知,又无法坦然上报。帝师之责,忠君之心,保全自身的本能,还有对那个早慧而痛苦的孩子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在他心中激烈撕扯。

煎熬数日后,杜恒终于寻了个由头,求见武媚娘。在立政殿偏殿,他恭敬行礼后,待宫人尽数退下,方才斟酌着开口,语气谨慎而忧虑:

“王妃娘娘,陛下近来勤学不辍,于经史子集,皆能潜心钻研,尤其对《春秋》‘微言大义’、史家褒贬之道,领悟日深,常有独到见解。”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武媚娘的神色。武媚娘端坐凤座,手中拿着一卷账册,闻言只是微微抬眸,示意他继续。

杜恒心一横,继续说道:“然,臣近日观之,陛下于此道……似乎过于执着沉溺。

臣恐陛下年齿尚幼,心性未定,过早浸淫于权谋机变、是非褒贬之中,或损其仁厚宽宏之本心,有碍圣德涵养。是否……暂且放缓史论讲授,多授以《诗经》《礼记》等篇章,以陶冶性情,养其浩然之气?”

他说得迂回,但核心意思明确:李孝心思过重,过于关注权力争斗与历史评价,这很危险,建议调整教学内容,引导他向“仁厚”方向发展。

武媚娘静静听完,放下手中账册,目光平静地落在杜恒脸上,看了他片刻。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杜恒只觉得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手心一片潮湿。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铜漏清晰的滴水声。

良久,武媚娘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

“太傅所言,陛下近来勤学,尤其关注史鉴得失,本宫……知道了。”

她特意在“知道了”三字上,略微加重了语气。

“陛下功课,有劳太傅费心教导。太傅是陛下钦点的帝师,学问人品,本宫与王爷都是信得过的。该如何教,教些什么,太傅自有主张,本宫与王爷,不欲过多干涉。”

她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深意:

“只是,太傅需记得,教导陛下,首在‘明理’,次在‘正心’。陛下是天下之主,将来要执掌乾坤,明辨是非、知晓得失,自是应当。

然,这‘心’如何‘正’,这‘理’如何‘明’,太傅身为师者,当有取舍,有权衡。莫要让陛下……过早沾染了不该沾染的心思,学了不该学的念头。下去吧。”

杜恒浑身一凛,连忙躬身:“臣……谨记娘娘教诲!臣告退!”

他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倒退着,一步一步退出偏殿。直到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那片令人窒息的压力隔绝,他才敢稍稍直起身,发觉后背衣衫,已然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站在立政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深秋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来,他却感觉不到冷,只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更深沉的、无处可逃的寒意。

王妃娘娘知道了。她未必知道那句具体的“若朕非天子”,但她一定猜到了李孝心态的剧变,猜到了那孩子心中滋长的、危险的东西。

而她最后那番关于“明理”“正心”“取舍”“权衡”的话,既是警告,也是……将他这个帝师,彻底架在了火上。

从此以后,他每授一课,每说一字,都需慎之又慎。他既要在不触动那孩子敏感心弦的前提下引导其“向善”,又要时刻提防自己的言行被解读为“教唆”或“暗示”。

他成了夹在皇帝与摄政王夫妇之间,那根最微妙、也最危险的平衡木,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杜恒抬头,望向暮色四合、宫灯初上的皇城。飞檐斗拱在渐浓的夜色中勾勒出狰狞的剪影,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随时可能将渺小的他吞噬。

他缓缓抬起因为紧握而有些僵硬的手指,拂去额角冰凉的汗珠。

然后,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走下了那漫长的汉白玉台阶,身影渐渐融入宫殿投下的、深不见底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