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务实派的官员,尤其是与钱粮、工程、律法打交道的部门主官,闻言不禁暗自点头。
然而,这番言论,却像滚油中滴入了冷水,瞬间在另一批朝臣中炸开了锅。
率先发难的是礼部右侍郎,一位年近五旬、以学问渊博、恪守礼法着称的老臣。他出列时,脸色因激动而有些发红,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颤音:
“陛下!太后!赵尚书、狄尚书、柳相之言,臣万万不敢苟同!科举取士,乃国家抡才大典,关乎士子心术、朝廷风气、天下文脉!所重者,乃是圣贤之道,经义文章!以此观其德,考其才,察其志!
若如赵尚书所言,增设什么‘器械营造科’,使匠作之事登大雅之堂,与骑射韬略并列,岂非本末倒置,使天下士子竞逐奇技淫巧,而荒废修身齐家治国之根本?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陛下!”
他话音未落,一位翰林院的老翰林也颤巍巍出列,他是三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清望极高。“侍郎所言极是!狄尚书所谓‘明算’、‘明法’,不过吏胥之能,小道而已!
治国平天下,所赖者,乃是仁政德化,是圣人之教!若以锱铢算计、刑名律令为取士要途,则士风必坏,人人争为刀笔吏、算计徒,谁还肯埋头穷经,探究天理人心?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此方是士大夫之器!君子不器啊!”老翰林说到激动处,引用了《论语》中的名言,须发皆张。
“君子不器”四个字,如同一声惊雷,在朝堂上回荡。这是许多守旧派文臣心中最深处的信条和优越感所在。他们坚信,真正的君子,应该追求通才和大道,不应拘泥于具体的技能。
而算学、律法、乃至器械营造,在他们看来,都是“器”,是末流,是匠人和胥吏的事情。士大夫的责任是“治人”,而非“治于事”。
一时间,数名言官、御史,以及部分出身世家、以诗书传家的官员纷纷出言附和。
他们引经据典,从三代之治说到孔孟之道,痛心疾首地指责扩大专科取士是“重末轻本”、“败坏士习”、“动摇国本”,言辞激烈,仿佛此举一旦实行,煌煌大唐立刻就要礼崩乐坏,陷入万劫不复。
狄仁杰静静地听着,面色沉静。但熟悉他的人,如柳如云,能看出他下颌线条微微绷紧。待到反对声浪稍歇,他才再次出列。
这一次,他没有看那些慷慨激昂的老臣,而是转向御座,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诸位口口声声‘君子不器’。”狄仁杰缓缓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然则,臣有一问。若君子皆‘不器’,或耻于为‘器’,那么,谁来治水?夏禹可否算‘器’?谁来理财?
桑弘羊、刘晏可否算‘器’?谁来断狱?皋陶、张释之可否算‘器’?谁来御敌?霍去病、李靖可否算‘器’?”
他目光扫过刚才发言最激烈的几位大臣,语气依旧平稳,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锋芒:“莫非,治国安邦,只需要坐而论道的君子,而那些具体的事务,就任由所谓的‘小人’、‘胥吏’、‘匠人’去做?
然后,等事情出了纰漏,水利失修,仓廪亏空,冤狱丛生,边患频仍,君子们再出来空谈指责,说一句‘此非吾辈之责,乃有司之过’?如此,君子倒是清贵了,国家呢?百姓呢?
诸位读圣贤书,所求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治’字,难道只是清谈空论,而无视钱谷刑名、甲兵水利这些实实在在的‘器’吗?”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只有狄仁杰清朗的声音在回荡。不少务实派的官员,尤其是中下层的实务官员,听得胸中激荡,恨不得击节叫好。
而一些守旧派,则面红耳赤,想要反驳,一时却又不知如何驳起。
狄仁杰没有否定经义的重要性,而是尖锐地指出了“道”与“器”、“知”与“行”脱节的荒谬与危害。他以一连串反问,将“君子不器”这句话在现实治理困境前的苍白无力,暴露无遗。
赵敏适时补充,她再次举起那张画着器械草图的绢帛,语气带着军人的直率:“陛下,太后。边疆将士,用命搏杀,所持者,无非甲胄之坚、兵刃之利。一张好弩,关键时刻可抵十名勇士;一门利炮,可摧坚城,慑敌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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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无人精研此‘器’,使之更利更坚,难道要让将士们仅凭‘浩然之气’去抵挡敌人的铁蹄刀箭吗?‘君子不器’,难道是让君子们手无缚鸡之力,面对强敌时只能空谈仁义吗?”
柳如云也再次开口,语气缓和却坚定:“陛下,狄尚书、赵尚书所言,并非要废经义,而是主张在经义取士为主干之余,增设专科为枝叶,使人才之树更加繁茂,足以荫蔽国家各方所需。
国子监、各州府学,仍当以经义为本。然朝廷取士,渠道可稍广,以适应时势。譬如前隋首创科举,本就是为了打破门第,广纳贤才。如今时移世易,贤才之标准,亦可稍作变通,以期实用。”
双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争执不下。年轻的皇帝李弘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争论得面红耳赤的大臣们,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既觉得赵敏、狄仁杰、柳如云说得在理,国家确实需要懂实务的官员,又觉得守旧派们维护“祖宗成法”、“士人风骨”的言辞也似乎无可指摘。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珠帘之后。
珠帘后的武媚娘,始终沉默着,未曾发言。但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着一串光滑的檀木念珠。
朝会最终未能就此议题达成一致。李弘有些疲惫地宣布此事容后再议,便退了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