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李弘单独留下了首辅柳如云,揉着太阳穴问道:“柳相,今日之事,您看该如何处置?赵尚书、狄尚书所言,似有其理。然礼部诸臣之虑,亦非全无因由。”
柳如云微微欠身,从容答道:“陛下,治国需才,才各有专,此乃确论。经义根本,不可动摇,此亦为共识。如今之争,在于‘专才’与‘通才’之比重,及‘专才’之地位。
臣以为,可酌情增加‘明算’、‘明法’等科录取名额,于吏部授官时,明确其可任职之部门,如户部、刑部、工部、将作监等需专门学识之司署,并定其升迁考功之特别条例,使学有所用。
至于‘器械营造科’,或可先于将作监及兵部下属工坊内,设特科考选,选拔现有匠户及低阶官吏中之优异者,授以职衔,观其后效,再议是否纳入常科。如此,既补实务之需,又不过分冲击经义取士之主体,或为稳妥之策。”
李弘听了,思索片刻,觉得这倒是个折中的办法,既能解决部分急迫需求,又不至于立刻引发朝堂剧烈对立。
“柳相思虑周全。只是……具体增加多少名额,专科出身者待遇如何确定,仍需仔细斟酌。此事牵涉甚广,非一时可决。”他叹了口气,“明日,朕去向父皇请安时,也请示一下父皇的意思吧。”
“陛下圣断。”柳如云躬身。
当晚,庆福宫,李贞的房间,灯火通明。
李贞斜靠在铺着软垫的宽大坐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装帧朴素的手抄册子,正饶有兴致地翻阅着。武媚娘坐在他对面,手里做着针线,是一件给年幼的辽东郡王李毅做的小褂。
“这个赵敏,”李贞忽然轻笑一声,将册子递给武媚娘,“你看看,为了她那‘器械营造科’,可算是费尽心思了。这册子,是旦儿那孩子整理的吧?”
武媚娘接过册子,翻看几页,只见里面用工整的小楷,抄录了自春秋战国以来,直至本朝,诸多名将兼通器械、工巧的案例。
从公输班、墨子,到韩信制沙盘、诸葛亮造木牛流马、马钧制指南车,再到本朝李靖对骑兵装备的改良,苏定方对攻城器械的运用……
每一条后面,还附有简单的评注,点明其对于当时战事的助益。字迹略显稚嫩,但抄录认真,评注也颇见思考。
“是旦儿的笔迹。”武媚娘也笑了,将册子放回案上,“这孩子,定是听他母亲念叨多了,上了心。倒是个有心的。”
“何止是有心。”李贞拿起手边的温茶喝了一口,“这是变着法儿给他娘找佐证呢。看来赵敏是铁了心要推动此事。
狄仁杰今日在朝堂上那番‘君子之器’的议论,怕是也憋了许久。柳如云倒是稳得住,提出的法子,是渐进的路子。”
“他们说的,都在理。”武媚娘停下针线,看向李贞,“机器要人开,铁路要人修,账目要人算,案子要人断,军械要人造……光会读圣贤书的君子,确实不够用了。
只是,动科举,便是动天下读书人的根本,阻力不会小。今日朝堂上那几位老臣的反应,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李贞点点头,手指在册子封面上轻轻敲了敲,“‘君子不器’……这话本身没错。可若人人都只求做那‘不器’的君子,这国谁去治?事谁去做?
难道真靠空谈仁义道德,就能让蒸汽机自己转起来,让铁路自己铺出去,让边境自己安宁?”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嘲意,也有一丝了然,“说到底,还是‘利’字作祟。经义取士,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们区分于胥吏匠人、维持清贵地位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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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要开专科,提高这些‘杂学’、‘末技’的地位,甚至让匠户、胥吏出身的人也有可能凭此获得官身,他们自然要跳脚。这比《限田令》动了富商的田地,更让他们难受。”
“那你打算如何?”武媚娘问。
李贞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赵敏“无意”留在御案旁、又被内侍送到他这里的这本小册子上,封面上是李旦工工整整写下的标题:《古今良将巧思录》。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才十一岁、性子有些安静内向的儿子,在灯下认真抄录、思考的模样,也能看到赵敏将这本册子“遗忘”在御案旁的刻意。
“赵敏这是将我的军,也是给弘儿出了道难题。”李贞笑了笑,拿起那本册子,又翻了几页,“不过,这难题,迟早要解。蒸汽机既然响了,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人才,是其中最紧要的一环。”
他合上册子,对侍立在旁的内侍吩咐道:“去,把赵敏和狄仁杰今日的奏章,还有柳如云的那个折中条陈,都找出来,朕再看看。”
他沉吟了一下,“另外……告诉弘儿,明日不必过来请安了。此事,让他自己先拿个主意。三天后,朕要听他的决断,以及……理由。”
内侍领命而去。李贞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那节奏,隐约竟与远处工坊区隐约传来的、日夜不休的蒸汽机轰鸣声,有几分合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