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砚底磨穿冬雪色,笔端渐染杏花春(下)

一、院试前夜的灯火

七月初六的傍晚,暑气蒸腾的荣国府忽然来了场急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把怡红院的窗纸都打湿了一角。贾宝玉坐在案前,最后一遍清点考具箱——三支紫毫笔用红绳捆着,笔杆上分别贴着“起”“承”“转合”的小签;两块松烟墨并排摆在砚台边,一块是黛玉送的“金箔墨”,另一块是周衡给的“徽州老墨”;还有那方垫着羊毛毡的砚台,边角已被磨得光滑,映着案上的烛火,像块温润的黑玉。

“二爷,柳公子让人送了封信来,说是‘考场应急锦囊’。”袭人端着碗莲子羹进来,信笺就压在碗底下,“林姑娘也差紫鹃来说,让您今晚务必早睡,她把潇湘馆的那只‘安神香’给您送来了,说是烧着睡安稳。”

宝玉拆开信,柳砚的字迹龙飞凤舞,纸上列着三条:“一、遇墨干,用舌尖润笔(勿让考官见);二、被人骚扰,举‘如厕牌’避之;三、若见考题眼熟,莫急着写,先想‘考官要什么’。”他看着第三条忍不住笑了——柳砚这是怕他犯去年府试的错,那时见了道熟悉的策论题,提笔就写,结果忘了结合新学的“小切口”技巧,被周衡批“浮于表面”。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檐角的水滴成串落下,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窝。宝玉把信笺折好塞进袖袋,转头看见案上的安神香——青瓷炉里插着三支细香,燃着淡淡的兰花香,是黛玉去年在扬州买的,她说“这香能让人梦见杏花”。他忽然想起黛玉信里的话:“明早我不送你了,怕你分心。但你抬头看见东边的云,就当是我在给你加油。”

“袭人,把那盏‘长明灯’点上。”宝玉脱下长衫,换上素色的短褂,“就放窗台上,让林姑娘瞧见,知道我听话早睡了。”

袭人笑着应了,点上灯盏。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映出去,像朵安静的花。宝玉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鼻尖萦绕着兰花香,竟真的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站在考场里,笔尖落下去,纸上开出片杏花来,黛玉就站在花丛里,笑着对他招手。

二、破晓的入场

七月初七,天还没亮透,荣国府的角门就吱呀开了。宝玉穿着件月白襕衫,背着考具箱,跟着周衡的小厮往顺天府贡院去。路上的露水打湿了鞋尖,带着点凉意,远处的城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条沉睡的龙。

“宝二爷,前面就是‘龙门’了,过了这门,就得凭本事说话。”小厮指着贡院门口那座朱漆牌坊,上面“天开文运”四个金字在晨光里闪着光,“周大人说,进了号房先检查桌椅,有裂缝的话,垫上考具箱里的羊毛毡,免得硌着胳膊。”

宝玉点点头,手心却有点出汗。他摸了摸袖袋里的“平安”玉牌,冰凉的玉温让心定了些。过龙门时,守军检查考具,翻到那方羊毛毡,打趣道:“这位公子倒仔细,还带块毡子垫屁股?”宝玉笑着应:“学生怕写累了,垫着舒服些。”

进了号房,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号房窄得只能容下一张桌、一把凳、一个小柜,墙壁上布满前几届考生刻的字,有“某年某人中举”,也有“此题必中”的涂鸦。宝玉按周衡教的,先把羊毛毡垫在桌角,又用自带的布巾擦了擦凳子,才把考具一一摆好。

卯时三刻,监考官提着灯笼过来,高声唱道:“发题!”考卷传过来时,纸页还带着油墨味,宝玉深吸口气,展开一看——策论题是“论保甲制度”,经义题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心里先是一喜,这两道题柳砚都帮他押过;随即又想起柳砚的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草稿纸上写“考官要什么”——保甲制度是当朝新政,张御史最看重“实操性”,定不能只谈古论今;“己所不欲”是朱注重点,得引《近思录》里的“推己及人”,才够“贴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