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更静了。有个年轻帮工低声说:“那……要是赊账呢?每月记一笔,年底怎么算总账?”
“就用这个。”雪斋把算盘往桌心一推,“记清楚进出,日日对账,不怕赖账,也不怕算错。”
学者趁机接话:“明日我教大家做流水账,一笔入,一笔出,月底一合计,盈亏自现。”
仍有人犹豫。一个织布妇说:“我眼花,学不会。”老农摇头:“年纪大了,记不住。”卖鱼的嘀咕:“白天要出摊,哪有空坐半日?”
雪斋点头:“所以课分两班。晨班五更末开课,供农闲老人与主妇;午班申时初,放工的帮工、小贩可来。凡坚持满十日者,官府发盐一包,约三合。”他补充,“不多,够腌一坛酱菜。”
众人互看。三合盐虽少,但白得的,又不耽误太多工夫。何况城主亲自来说理,显然不是走过场。
次日清晨,雪斋提前半个时辰到。天还没大亮,村塾门口已站着七八人。他推开木门,见里头竟坐了二十七人,连昨日那个卖鱼老汉也来了,正低头跟邻座请教“退位借一”怎么拨。有个母亲牵着约莫八岁的男孩进来,问能不能让孩子也学。学者连忙腾出位置,请他们坐下。
雪斋没上前打扰,只站在门边翻名册,在新增名单旁打勾。他看见卖鱼老汉左手扶算盘框,右手慢慢移动下珠,动作笨拙,却极认真。织布妇戴着老花镜,一边念口诀一边拨,嘴里还跟着默念:“六上一去五进一……”
课至中途,学者出题:“三斤米,每斤七文,给五十文,找多少?”多数人低头计算,有人掰手指,有人直接拨珠。片刻后,七八人举手。学者点了一个年轻帮工,答得正确。又点卖鱼老汉,他迟疑着说:“三十一文?”学者点头:“对。”
周围响起低低的赞叹。老汉咧嘴一笑,眼角皱纹堆起,随即又低头继续练。
雪斋站在门边,听着屋里的拨珠声。不再是零星几响,而是连成一片细密的节奏,像春雨落瓦,又像蚕食桑叶。他合上名册,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仿佛在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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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散课时,学者宣布明日教“九归口诀”,并演示如何快速算出批发折扣。有人问:“要是东西涨价呢?怎么算利钱?”学者答:“那是‘利息法’,后日讲。”众人竟有些期待起来。
下课铃响——其实是块铁片挂在门框,由值日学员敲一下。人们陆续起身,有的还在路上讨论算法,有的互相借抄笔记。卖鱼老汉没走远,蹲在屋檐下,掏出随身带的小算盘,照着纸上口诀反复练习“八归”那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