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多虑了。节帅既遣末将来,自有应对之策。”石勇沉声道,试图打消她的顾虑。
“应对?”慕容芷苦笑,“如何应对?姐夫志在天下,如今坐镇山南,北望中原,收拢流民,整饬武备,正是积蓄实力、静观其变之时。他需要的是时间,是声望,是‘大义’名分。我这个前朝皇后的身份,此刻不是助力,是负累,是烫手的炭火。我若回去,不仅帮不到他,反而会让他过早成为众矢之的,打破他精心维持的平衡。”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复杂:“况且……陛下他……”
提到李存勖,她的声音哽住了。那个曾经英武豪迈、誓要重整河山的晋王,那个也曾与她有过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时光的夫君,如今却成了醉生梦死、麻木不仁的囚徒,困在他自己编织的荒唐梦与这危如累卵的孤城里。
“陛下他……是糊涂了,是被奸佞蒙蔽了。可他毕竟……曾是我的夫君,是大唐天子。”慕容芷的声音颤抖起来,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盈满眼眶,却没有落下,“我若此时弃他而去,与那些见势不妙、转身投敌的臣子何异?我慕容芷可以死在这晋阳城,殉这摇摇欲坠的社稷,殉这名存实亡的婚姻,但我不能……不能以这种方式逃离,再将祸水引向仅存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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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石勇,目光中有哀求,有决绝,更有一种身处绝境反而被激发出的、惊人的清醒与刚烈:“石将军,你的任务,是带我活着的‘人’回去。可若带回去的‘人’,会成为压垮山南的一根稻草,会成为姐夫霸业途中的一道坎,那这个‘人’,还不如留在这里。”
石勇沉默了。他一生执行过无数凶险任务,救过人,也杀过人,习惯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找到目标,清除障碍,带走。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目标人物清醒地分析利弊,然后拒绝被救,理由是为了救她的人将来可能遇到的“麻烦”。
这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也超出了命令的边界。
地窖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兵戈摩擦的呜咽。
良久,石勇开口,声音依旧干涩,却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属于人的温度:“娘娘所言,末将……明白了。”他抬起头,独目般的眼神锐利如初,“但末将领命而来,任务是护娘娘周全。娘娘既暂不愿离开,末将亦不能强掳。”
他顿了顿,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末将及麾下五人,会留在晋阳,潜伏下来。直到娘娘改变主意,或……直到最后时刻。”
慕容芷一怔:“不可!这太危险!你们留下,一旦暴露……”
“那是末将的事。”石勇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娘娘身处虎穴,郭从谦居心叵测,李嗣源大军环伺。若无接应,娘娘孤身一人,如何自处?末将等在暗,至少可作耳目,必要时……亦可为刃。”
他说的“为刃”,含义不言而喻。
慕容芷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残缺却稳定的手,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感激,是愧疚,也是沉甸甸的压力。她知道,自己这一决定,不仅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也等于将石勇六人拖入了晋阳这个即将爆发的火药桶。
“石将军……”
“娘娘不必多言。”石勇躬身,“此后如何联络,会有安排。娘娘在宫中一切如常即可,切勿轻举妄动,尤其……要小心郭从谦,以及陛下身边那个叫柳莺儿的歌姬。”
慕容芷心中一凛:“柳莺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