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炬·赴渊
五月初十,未时三刻,晋阳东南,无名荒谷。
马蹄声碎,踏破谷中岑寂。两匹战马浑身汗湿,口鼻喷吐白沫,显然已到极限。慕容芷紧攥缰绳的手指关节发白,粗布衣裳被沿途荆棘刮破数处,脸上除了疲惫,更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静。石勇策马紧随其后,残缺的左手死死扣着马鞍,后背箭伤处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又干涸,结成硬痂,每一次颠簸都牵扯出钻心的痛楚,但他眉头都未皱一下,鹰隼般的目光不断扫视着两侧嶙峋的山岩和稀疏的林木。
他们已经甩开了最后一波零散的追兵,再往前穿过这片山谷,便可折入太行余脉更为复杂隐秘的小道,那时才算真正脱离晋阳周边最危险的搜捕圈。接应点就在前方不到二十里。
可就在这时,前方谷口转弯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有人用新划的炭迹留下了几个潦草却清晰的符号——那是山南方面约定的紧急联络暗记,表示“有重大变故,原地等候,勿再前行”。
石勇心头一凛,猛地勒马。慕容芷也跟着停下,疑惑地望向他。
“稍候,娘娘。”石勇翻身下马,动作因伤痛而略显迟滞。他走到岩壁前,仔细辨认符号,又警惕地环顾四周,发出一声短促而奇特的鸟鸣。
片刻,侧上方一处极隐蔽的石缝后,滑下一个同样灰头土脸、作樵夫打扮的汉子。他是石勇提前派出的前哨之一。
“头儿!”樵夫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半个时辰前,关王庙方向升起三道黑色烟柱!是郭从谦叛军的合围得手信号!我们在那边的暗桩拼死传出最后消息——陛下与静妃……已被困死在庙中!郭从谦亲自督战,火攻已起,庙门将破!”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慕容芷的耳膜。
她整个人僵在马背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握缰绳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眼前阵阵发黑,谷中的风声、鸟鸣、甚至石勇和那樵夫压低的话语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唯有那句“困死庙中”、“火攻已起”、“庙门将破”在脑海中反复炸响,带着毁灭一切的轰鸣。
李存勖……那个曾经英武豪迈、令她倾心,后来却日渐昏聩、让她绝望,最终在云秀宫并肩血战、流露出久违清醒与愧悔的夫君。
苏舜卿……那个与她立场微妙、曾相互忌惮,却在最后关头选择共同赴死、以琵琶弦明志的吴地奇女子。
他们都还在关王庙!在火海里!在郭从谦的刀锋下!
而她,却在这里,快要“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