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东山,清辉漫过云冈的残垣与宁静的禅院。
沈砚所居的客院厢房里,灯烛未点。元明月将“幽泉”古琴置于临窗的琴案上,月光流泻在冰弦之上,泛着泠泠微光。她换了一身天水碧的襦裙,外罩素纱半臂,长发未绾,如墨瀑垂至腰际。沈砚斜倚在窗旁的竹榻上,望着窗外如水的月色,身上厚重的药味还未散尽。
“还疼吗?”元明月轻声问,指尖抚过琴弦,未成曲调。
“外伤无碍了。”沈砚声音有些低哑,“内息和……神魂,还需时日。”
他知道元明月问的不止是伤。白日里在戒堂定章程,在报恩窟前伫立,他看似冷静果决,但过度使用洞玄之眼的后遗症如附骨之疽,稍一凝神便觉刺痛,更兼心头那沉重秘密的碾压,让他即便在无人时,眉宇间也凝着一层散不去的倦意与紧绷。
元明月不再多问,素手轻抬,指尖落下。
第一个音符响起,如深谷幽潭滴入一滴清露,涟漪无声荡开。并非《净天地神咒》的浩然涤荡,亦非《破阵乐》的金戈激昂,而是一曲《秋水》,空灵、悠远、宁和。琴音潺潺,仿佛月下溪流蜿蜒过山石林涧,洗净尘埃,也抚平躁动。
沈砚闭上眼,放任那清凉如水的音律漫过周身。奇妙的是,这琴音并非只入耳,更仿佛随着元明月注入的温和内息与心意,丝丝缕缕渗入他因强行窥探而布满细微裂痕的感知。那如冰针攒刺的神魂刺痛,在这清泉般的琴音浸润下,竟真的缓和了几分。体内因死气寒毒与星辰剑气残留而滞涩紊乱的内息,也被这特定的音律频率隐隐梳理,虽不能根治,却如久旱逢得一丝甘霖。
琴声渐入中段,如秋风拂过苇荡,飒飒声中带着旷远的寂寥。元明月眼帘低垂,指尖勾挑间,注入的不再仅是疗愈的内息,还有她这些时日深藏心底的情绪。
她想起高台上,那弥勒幻世压顶而来时,沈砚将她护在身后挺直的脊梁;想起他浑身浴血从报恩窟被抬出时惨白的脸色与微弱的气息;想起这几日他独自承受秘密重压、于无人处蹙眉沉思的侧影;更想起慧明禅师那句“心魔犹存”……她亲眼见他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扛了太多不该扛的重担。
恐惧,后怕,忧虑,心疼……种种情绪混杂,在她胸中翻涌,此刻随着琴音流淌而出,化入这秋夜的寂寥与温柔之中。琴音里便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缠绵与轻颤。
沈砚听出来了。
他睁开眼,望向月光下抚琴的女子。她神色专注,嘴角却抿着一丝倔强的弧度,眼角似有极淡的水光,映着月华一闪而逝。那琴声里的忧惧与疼惜,如丝如缕,缠绕着他,也叩击着他紧紧封闭的心防。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消散在月色里。禅院内外,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