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的时候胸针从领口歪了一下,她扶正了才走上台。话筒杆比她的肩膀高,她拧了一下底座的螺丝,话筒降了十厘米。
我叫林黛玉。护士。我是所有选手里哭得最多的人。
她伸手摸了一下胸针上的云朵。
但今天没哭。从上个房间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流。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干燥。
我不知道是那瓶药有用,还是我自己不想哭了。但不管哪个原因,我现在站在这里,没哭。这就行。
她放下话筒,走下台。脚步比平时快。
投票通过。
第九个:静心师太。
她上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颗佛珠,大拇指在珠面上摩挲。
阿弥陀佛。贫尼法号静心。
她站在话筒前面,没有握杆。
贫尼四十年前出家。师父说,修行就是放下。贫尼放了四十年。放掉了嗔,放掉了痴,放掉了贪。以为自己什么都放掉了。
她手里的佛珠停下了。
来了这里才发现,贫尼还放不下一件事。
她抬头看黑色的天花板。
贫尼放不下这九个人的命。
她走下来了。蒲团没带上去,还留在椅子里,坐垫上留着坐痕。
投票通过。
最后一个:李苟圣。
他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走过前面八个人的椅子。经过林黛玉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低头看了她胸针上的云,点了点头。
走上台阶的时候他绊了一下,左脚踩到台阶边缘,身体晃了半秒稳住了。
他走到话筒前面,站定。灯光打在他脸上,把汗毛照成金色。
他低头看话筒,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那片黑色。
我叫李苟圣。脱口秀演员。
他松开了话筒,退后一步。
前面八个人都说了真话。我不讲段子了。我讲真话。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了那盒扑克牌。牌盒的棱角硌着手指。
我进节目之前,我最后一个段子讲的是我爸爸。我说他没笑过。那天他坐在台下第三排,听完之后走了。发了一条短信:还行吧。那是他唯一一次夸我。
他停了一下。
我刚才坐在底下听你们每个人说话。你们说的每句话,我都听着。你们每个人都在用不同的方式说同一件事——你们想被人记住。刘刚想让人记住他拧了螺丝八年。张伟想让人记住他右耳坏了。王强想让人记住他手上的印。周强想让人记住那杯温水。赵奋斗想让人记住他只会一套流程。李婷想要那三分钟。王智想算出那个算不出的数字。林黛玉想让人记住她今天没哭。师太想让人记住她放不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也想让人记住。但我想让人记住的不是我讲过的段子。
他摘下话筒,放在地板上。话筒落在木板上,没有声音,底座下面的橡胶垫吸住了震响。
我想让人记住的是——我跟你们坐在同一个客厅里喝过汤。
黑色天空里的光点停住了。所有光点同时固定,一动不动,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喇叭里传出一声。
很轻。很短。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喜人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每个字都比前一个字抖。
投票——
弹幕没有出现。黑色天空里的光点开始变多。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像有人拧亮了所有的灯。
喇叭里又传出一声。这次更大了。
像笑。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漏出来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