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门三天没开了。
李苟圣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拉那把锁,铜色的,有点涩,拧的时候会卡在半圈。他拧开了又关上,再拧开,再关上。第三天拧开的时候,门缝里飘出来一股油味。不是出租屋走廊里的油烟,是新的,带着一点甜,像葱姜刚下锅。
他拉开门。
阳台还是那个阳台。水泥地面,护栏生锈,墙角堆着两个空花盆和一袋没开封的土。但护栏中间多了一扇门。白色,木制的,门把手铜色,和游戏房间客厅里那扇一模一样。
门开着一条缝,缝隙里透出暖光。
李苟圣站在阳台护栏旁边,看着那扇门。他伸手敲了两下门板,木头是实的,敲上去有闷响。
有人吗?
门被拉开半扇。灰色毛衣袖子先伸出来,然后是喜人的上半身。它的脸从门缝里挤出来,角度歪着,一只眼睛对着李苟圣。
电磁炉呢?
没买。
喜人把门又拉开了一点,整个人从门缝里钻出来。它的脚落在水泥阳台上,踩到了那袋没开封的土,低头看了一眼,把土袋挪到旁边。
你说了阳台空着
我说了。但电磁炉还没买。
喜人站在阳台上,两只手插在毛衣口袋里,看着出租屋里面。窗户开着,能看见李苟圣的床、桌子、墙角的泡面箱。
你住的地方比我想的小。
房租便宜。
喜人的目光扫过那张桌子——泡面碗已经洗了,扣在碗架上。筷子插在笔筒里。
你收拾了。
你发的消息说。我等了三天。
喜人的头歪了一下。
我花了三天定位。开门不容易。
现在呢?
现在开了。以后想开就开。
李苟圣靠在阳台门框上,双手抱胸。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往脸前飘。他伸手拨了一下。
你都来了。电磁炉没有,炒不了鸡蛋。
喜人从口袋里掏出一袋东西。塑料袋,透明的,里面装着六个鸡蛋,壳上还沾着草屑。
我带了鸡蛋。
没锅。
喜人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小锅。不锈钢的,巴掌大,锅柄上缠着布条。
带了锅。
没灶。
喜人看了一眼阳台地面。水泥的,粗糙,表面有裂纹。
电磁炉。你没买。
我说了没买。但——李苟圣转身走进屋,在床底下翻了翻,掏出一个东西。铸铁的,圆形的,直径二十厘米,表面一层黑油。
煎蛋锅。我房东留下的。不知道能不能用。
他把锅递给喜人。喜人接过去,翻过来看锅底,油亮的,有一层用了很久才会有的包浆。
能用。火呢?
李苟圣从厨房角落拖出一个煤气罐,罐体生锈,连着单头灶头。灶头上有两个支架,烧黑了的。
罐子快空了。但煎一个蛋够用。
他把煤气罐拖到阳台上,灶头放在水泥地上,拧开阀门,灶眼上跳出蓝色的火苗。火苗小,但稳,像一根蓝蜡烛。
喜人蹲下来,把不锈钢小锅架在灶头支架上。锅底和支架之间差了两厘米,悬空了,放不稳。它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砖头——红色的,整块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垫在支架下面。锅稳了。
它打鸡蛋。磕了一下,拇指掰开蛋壳,蛋液落进锅里,蛋白在油里迅速变白。它数十五秒的时候,嘴在动,但没有声音。翻面,翻了两次,盛出来。
鸡蛋放在锅沿上,黄白分明,边缘焦了一小圈。
李苟圣从屋里拿了两双筷子,蹲在阳台上,和喜人面对面。中间隔着那个小锅,锅沿上的鸡蛋冒着细烟。
他夹了一筷子。鸡蛋在筷尖上颤了一下,没散。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没葱花。
喜人低头看锅里的油渍。
下次带。
李苟圣把剩下半个蛋夹起来,递到喜人面前。
你不吃?
我不能吃。
你尝不了味道?
能尝。但尝完之后它还在。我不消化。
李苟圣收回筷子,自己吃了剩下那半。他把筷子并拢放在锅沿上,蹲着没动。
你来这里,就为了煎一个蛋?
喜人看了一眼那扇白色的门。门开着,暖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
还为了别的。
什么?
你说三缺一。另外两个呢?
李苟圣站起来,走回屋里,掏出手机,在那条三缺一的消息下面回了一句:你到了?然后把手机屏幕翻转给喜人看。
屏幕上回了一条:快了。路上堵。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贫尼在买菜。稍等。
李苟圣看着第二条消息,笑了一声。
师太买菜。你知道她买什么菜吗?
喜人摇头。
不知道。但她说,那就不急。
他回屋又拿了一把椅子——塑料的,白色,靠背断了一根。他把椅子放在阳台上,自己坐下去。喜人还蹲在煤气罐旁边,两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像一个等人来接的小朋友。
王大拿来的时候,门不是阳台那扇。是出租屋的正门。他敲了三下,声音大,走廊里回了三声闷响。李苟圣开门,王大拿站在门口,卫衣上的太阳图案被路灯照得发黄。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副麻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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