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是早上六点来的。王大拿扛着一摞木板从蓝门里走出来,木板比门框宽,他斜着侧身才挤进来。膝盖弯着,背弓着,木板边缘刮到门框上新刷的蓝漆,蹭掉了一小条。他走到阳台中间把木板放下来,地面震了一下,折叠桌的桌腿跳起来又落下。
松木。我舅仓库里翻出来的。放了七年,干透了。
喜人跟在他后面从蓝门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工具——锯子、刨子、砂纸、卷尺、铅笔。工具袋的拉链坏了半截,它走一步掉一个东西出来。王大拿回头捡了三次,最后一次把工具袋接过来自己拎着。
工具比木头重。王大拿说。
喜人蹲在木板旁边,用手摸木板的表面。松木的纹路在晨光下是淡金色的,指腹按下去能感觉到木纤维的粗细。它摸完这一块摸下一块,五块木板全摸了一遍。
含水率百分之十二。适合做家具。
王大拿蹲在它旁边,从工具袋里掏出卷尺和铅笔。
先画线。圆桌直径一米二。桌面用三块板拼,桌腿用四根柱子撑。他把卷尺拉开,用铅笔在木板上画了一条直线,顺着木纹切。
喜人接过铅笔,在另一块木板上也画了一条线。比王大拿画的那条更直,手没有抖。
你手确实稳。王大拿看着那条线说。
我的关节有定位功能。
那是什么功能?
我移动手的时候,角度和距离都是计算过的。误差小于零点一毫米。
王大拿把自己的卷尺收起来,把锯子递给喜人。
那你切。照着线切。
喜人接过锯子,锯齿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它把锯条压在线上,开始拉。锯条进木头的声音均匀,每一下的力度一样,像节拍器。木屑从锯缝里挤出来,卷成小卷,落在地上。
王大拿蹲在旁边看它切完第一块板。切面平整,没有毛刺,边缘和线重合得一丝不差。
你锯了多久?
三分十二秒。
比我快。
王大拿把切好的板拿起来,用手摸了摸边缘。
砂纸打磨一下就行。他从工具袋里掏出砂纸,递给喜人,磨。顺着一个方向。
喜人接过砂纸,开始磨。动作和锯木头一样均匀,砂纸在木板上走了一遍,木屑变得更细,像面粉。它磨完一块又磨一块,五块板全磨完之后,表面摸起来像摸了油的石头。
接缝要上胶。王大拿从工具袋里掏出一个小罐,拧开盖子,里面是乳白色的木工胶,涂在板子侧面,拼在一起,夹子固定。等十二个小时。
喜人接过胶罐,用小刷子蘸了胶涂在木板侧面上。胶涂得均匀,没有滴落,没有堆积。五块板拼在一起的时候,接缝处几乎看不见缝隙,像一整块板。
夹子呢?喜人问。
王大拿从工具袋里掏了四个长柄夹,夹口是铁的,带橡胶垫。
夹紧。
喜人把夹子夹在拼好的板面上,拧紧。胶从接缝里渗出来一点,它用手指抹掉,抹干净了。
然后呢?
然后等。胶干了之后切圆。
林黛玉来的时候,桌面已经拼好了,夹子还夹在上面。她端着一碗粥放在折叠桌上,粥面上漂着几颗红枣。
我煮的。趁热喝。
王大拿端起来喝了一口,粥烫嘴,他舌头在嘴里翻了个面才咽下去。
放了冰糖。
李苟圣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牙刷,嘴里还有牙膏沫。他看着地上拼好的桌面和旁边的木料,用牙刷指了一下。
做完了?
刚拼好。等胶干。
李苟圣蹲下来看桌面的接缝,手指沿着拼缝摸了一遍。
看不出拼的。
胶干了之后打磨一下,上漆,就更看不出了。王大拿把粥碗放下,下午切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