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锅见底的时候，林黛玉把锅端起来往自己碗里倒了最后一口，米粒顺着锅壁滑下去，落进碗里只有小半勺。她喝了，把碗放在桌上，碗底和桌面碰在一起的时候响声比其他碗都轻，因为碗里空了。

王大拿把摞在自己面前的八个碗收起来，码成一摞端进厨房。他经过李苟圣身边的时候，袖子蹭到了他的肩膀。李苟圣偏了一下头，桌子上的西瓜皮晃了晃，被刘刚按住。

喜人坐在矮凳上，手里那碗粥从热的变温的变凉的，一直没喝。它端起来的时候碗边的粥已经结了一层薄皮，像湖面的冰。

凉了。赵奋斗看了一眼那碗粥。

喜人低头看碗里的粥面，用手碰了一下碗壁。

凉了也能喝。

它端起来喝了一口，粥皮在嘴里化开，没有声音。然后它把粥碗放回桌上，和其他碗摆在一起。

赵奋斗的笔记本翻开了，笔捏在手里。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他在等什么。

喜人从口袋里掏出扑克牌盒。纸盒边角已经磨毛了，封口处裂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牌背。它把盒子放在桌子中央，手搭在盒盖上。

打牌。

所有人看着那个盒子。

李苟圣靠在椅背上，椅背是塑料的，他靠下去的时候椅子往后仰了两寸。

输了说什么？

说真话。

什么真话？

随便。

赵奋斗把笔记本合上了，笔夹回耳朵后面。

规则？

比大小。最小的说。喜人把盒子打开，牌面朝下摊在桌布上。灰白色底，黑色背，五十多张牌铺满了桌面一小半。

王大拿把碗筷摞好了从屋里走回来。他看见桌上的牌，在桌边蹲下来，手伸向一张牌。

我先摸。

他摸了一张翻过来，红桃K，十三点。他把牌亮出来，放在自己面前。

林黛玉也摸了一张，方块七，七点。她把牌按在桌面上，没有翻，先看了看周围的人。

翻吧。

她翻开了，七点。王大拿看着她那张七，又看了看自己的K。

我赢。谁最小？

李婷摸了一张，草花三。李婷亮出牌面的时候笑了——嘴角动了一下，笑很短促，但确实动了。

我最小。

她看了看牌面上的点数，三。

她把牌放在桌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我说什么？

随便。真话就行。

李婷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节奏慢。

我昨天上班的时候，送进来一个病人。刀伤。他看见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护士姐姐你能别抖吗。其实我没抖。是他看错了。但我听了这句话之后，手开始抖了。

她把那张草花三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他一直看着我。我缝针的时候手稳了。但他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静心师太捻了一颗佛珠，把佛珠放在桌面上，没说话。

第二轮。王大拿又摸了一张，方块K。他亮出来的时候李苟圣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牌，又看了看他脸上。

你连着摸了两张K？

运气。

李婷摸了一张，黑桃九。林黛玉摸了一张，红桃四。王智摸了一张，草花A。刘刚摸了一张，方块八。静心师太摸了一张，红桃二。

最小的是师太，两点。

师太把红桃二放在桌上，指尖在牌面上按了一秒。

贫尼说。

她抬起头，看着桌上围成一圈的人。

贫尼昨晚没睡觉。在想一件事——如果贫尼四十年前没有出家，现在会是什么样。想了整夜。没想出答案。

她拿起那张红桃二放回牌堆里。

贫尼想不出。不是不能想，是想象不出来。

赵奋斗坐在桌子对面，看着师太把牌放回去，自己的手伸向牌堆的时候慢了一拍。

第三轮。王大拿摸了一张，红桃J。他亮牌的时候嘴角弯了弯。